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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3 | namespace Faker\Provider\zh_TW;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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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5 | class Text extends \Faker\Provider\Text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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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8 | * Title: 吶喊 Call to Arms (1922) |
| 19 | * Author: 魯� |
| 20 | Lu Xun |
| 21 | * Language: Traditional Chinese |
| 22 | * @see 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%E5%90%B6%E5%96%8A |
| 23 | * @var string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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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6 |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，後來大半忘卻了，但自己也並不以爲可惜。所謂回憶� |
| 27 | ，雖說可以使人歡欣，有時也不� |
| 28 | �使人寂寞，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已逝的寂寞的時� |
| 29 | �，又有什麼意味呢，而我偏苦于不能� |
| 30 | �忘卻，這不能� |
| 31 | �忘的一部分，到現在便成了《吶喊》的來由。 |
| 32 | 我有四年多，曾經常常，——幾乎是每天，出� |
| 33 | �于質鋪和藥店裏，年紀可是忘卻了，總之是藥店的櫃臺正和我一樣高，質鋪的是比我高一倍，我從一倍高的櫃臺外送上衣服或首飾去，在侮蔑裡接了錢，再到一樣高的櫃臺上給我� |
| 34 | � |
| 35 | 的父親去買藥。回家之後，又須忙別的事了，因爲開方的醫生是最有名的，以此所用的藥引也奇特：冬天的蘆根，經霜三年的甘蔗，蟋蟀要原對的，結子的平地木，……多不是容易辦到的東西。然而我的父親終于日重一日的亡� |
| 36 | 了。 |
| 37 | 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� |
| 38 | �困頓的麼，我以爲在這途路中，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；我要到N進K學堂去了，仿佛是想走異路，逃異地，去尋求別樣的人們。我的母親沒有法，辦了� |
| 39 | �� |
| 40 | �的川資，說是由我的自便；然而伊哭了，這正是� |
| 41 | 理中的事，因爲那時讀書應試是正路，所謂學洋務，社會上便以爲是一種走投無路的人，只得將靈魂賣給鬼子，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，而況伊又看不見自己的� |
| 42 | �子了。然而我也顧不得這些事，終于到N去進了K學堂了，在這學堂裏，我纔知道世上還有所謂格致，算學，地理，歷史，繪圖和體操。生理學並不教，但我們卻看到些木版的《� |
| 43 | �體新論》和《化學衛生論》之類了。我還記得� |
| 44 | �前的醫生的議論和方藥，和現在所知道的比較起來，便漸漸的悟得中醫不過是一種有意的或無意的騙子，同時又很起了對于被騙的� |
| 45 | 人和他的家族的同� |
| 46 | ；而且從譯出的歷史上，又知道了日本維新是大半發端于西方醫學的事實。 |
| 47 | 因爲這些幼稚的知識，後來便使我的學籍列在日本一個鄉間的醫學專門學校裏了。我的夢很美滿，預備卒業回來，救治像我父親似的被誤的� |
| 48 | 人的疾苦，戰爭時候便去當軍醫，一面又促進了國人對于維新的信仰。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學的方法，現在又有了怎樣的進步了，總之那時是用了電影，來顯示微生物的形狀的，因此有時講義的一段落已完，而時間還沒有到，教師便映些風景或時事的畫片給學生看，以用去這多餘的� |
| 49 | �陰。� |
| 50 | �時正當日俄戰爭的時候，關于戰事的畫片自然也就比較的多了，我在這一個講堂中，便須常常隨喜我那同學們的拍手和喝采。有一回，我竟在畫片上忽然會見我� |
| 51 | 違的許多中國人了，一個綁在中間，許多站在左右，一樣是強壯的體格，而顯出麻木的神� |
| 52 | 。據解說，則綁著的是替俄國做了軍事上的偵探，正要被日軍砍下頭顱來示衆，而圍著的便是來賞鑑這示衆的盛舉的人們。 |
| 53 | 這一學年沒有完畢，我已經到了東京了，因爲從那一回以後，我便覺得醫學並非一件緊要事，凡是愚弱的國民，卽使體格如何健� |
| 54 | �，如何茁壯，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衆的材料和看客，� |
| 55 | 死多少是不� |
| 56 | 以爲不幸的。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，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，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，我那時以爲當然要推文藝，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。在東京的留學生很有學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業的，但沒有人治文學和美術；可是在冷淡的空氣中，也幸而尋到幾個同志了，此外又邀集了� |
| 57 | 須的幾個人，商量之後，第一步當然是出雜誌，名目是取“新的生命”的意思，因爲我們那時大抵帶些復古的傾向，所以只謂之《新生》。 |
| 58 | 《新生》的出版之期接近了，但最� |
| 59 | �就隱去了若干擔當文字的人，接着又逃走了資本，結果只剩下不名一錢的三個人。創始時候旣已背時，失敗時候當然無可吿語，而� |
| 60 | �後卻連這三個人也都爲各自的運命所� |
| 61 | 策，不能在一處縱談將來的好夢了，這就是我們的並未產生的《新生》的結局。 |
| 62 | 我感到未嘗經驗的無聊，是自此以後的事。我當初是不知� |
| 63 | �所以然的；後來想，凡有一人的主張，得了贊和，是促� |
| 64 | �前進的，得了反對，是促� |
| 65 | �奮鬭的，獨有叫喊于生人中，而生人並無反應，既非贊同，也無反對，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，無可措手的了，這是怎樣的悲哀呵，我于是以我所感到� |
| 66 | 爲寂寞。 |
| 67 | 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長大起來，如大毒蛇，纏住了我的靈魂了。 |
| 68 | 然而我雖然自有無端的悲哀，卻也並不憤懣，因爲這經驗使我反省，看見自己了：就是我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� |
| 69 | 雲集的英雄。 |
| 70 |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� |
| 71 | 除的，因爲這于我太痛苦。我于是用了種種法，來麻醉自己的靈魂，使我沈� |
| 72 | �于國民中，使我回到古代去，後來也親歷或旁觀過幾樣更寂寞更悲哀的事，都爲我所不願追懷，甘心使他們和我的� |
| 73 | �一同消� |
| 74 | 在泥土裏的，但我的麻醉法卻也似乎已經奏了功，再沒有青年時候的� |
| 75 | �� |
| 76 | �激昂的意思了。 |
| 77 | S會館裏有三間屋，相傳是往昔曾在院子裏的槐樹上縊死過一個女人的，現在槐樹已經高不可攀了，而這屋還沒有人住；許多年，我便寓在這屋裏鈔古碑。客中少有人來，古碑中也遇不到什麼問題和主義，而我的生命卻� |
| 78 | 然暗暗的消去了，這也就是我惟一的願望。夏夜，蚊子多了，便搖著蒲扇坐在槐樹下，從密葉縫裡看那一點一點的青天，晚出的槐蠶又每每冰冷的落在頭頸上。 |
| 79 | 那時偶或來談的是一個老朋友金心異，將手提的大皮夾放在破桌上，脫下長衫，對面坐下了，因爲怕狗，似乎心房還在怦怦的跳動。 |
| 80 | “你鈔了這些有什麼用？”有一夜，他翻著我那古碑的鈔本，發了研究的質問了。“沒有什麼用。”“那麼，你鈔他是什麼意思呢？”“沒有什麼意思。”“我想，你可以做點文章……” |
| 81 |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，他們正辦《新青年》，然而那時仿佛不特沒有人來贊同，並且也還沒有人來反對，我想，他們許是感到寂寞了，但是說： |
| 82 | “假如一間鐵屋子，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，裏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，不� |
| 83 | 都要悶死了，然而是從昏睡� |
| 84 | �死� |
| 85 | ，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現在你大嚷起來，驚起了較爲� |
| 86 | 醒的幾個人，使這不幸的少數� |
| 87 | 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，你倒以爲對得起他們麼？” |
| 88 | “然而幾個人旣然起來，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。” |
| 89 | 是的，我雖然自有我的確信，然而說到希望，卻是不能抹殺的，因爲希望是在于將來，決不能以我之� |
| 90 | 無的證明，來折服了他之所謂可有，于是我終于答應他也做文章了，這便是最初的一篇《狂人日記》。從此以後，便一發而不可收，每寫些小說模樣的文章，以敷衍朋友們的囑托，積� |
| 91 | 就有了十餘篇。 |
| 92 | 在我自己，本以爲現在是已經並非一個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，但或� |
| 93 | 也還未能忘懷于當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罷，所以有時候仍不� |
| 94 | �吶喊幾聲，聊以� |
| 95 | �藉那在寂寞裏奔馳的猛士，使他不憚于前� |
| 96 | 。至于我的喊聲是勇猛或是悲哀，是可憎或是可笑，那倒是不暇顧及的；但旣然是吶喊，則當然須聽將令的了，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筆，在《藥》的瑜� |
| 97 | �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，在《明天》裏也不敍單四嫂子竟沒有做到看見� |
| 98 | �子的夢，因爲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。至于自己，卻也並不願將自以爲苦的寂寞，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著好夢的青年。 |
| 99 | 這樣說來，我的小說和藝術的距離之遠，也就可想而知了，然而到今日還能蒙着小說的名，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機會，無論如何總不能不說是一件徼幸的事，但徼幸雖使我不安于心，而懸揣人間暫時還有讀� |
| 100 | ，則究竟也仍然是高興的。 |
| 101 | 所以我竟將我的短篇小說結集起來，而且付印了，又因爲上面所說的緣由，便稱之爲《吶喊》。 |
| 102 | 魯鎭的� |
| 103 | �店的格局，是和別處不同的：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臺，櫃裏面豫備着熱水，可以隨時溫� |
| 104 | �。做工的人，傍午傍晚散了工，每每花四文� |
| 105 | 錢，買一碗� |
| 106 | �，——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，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，——靠櫃外站着，熱熱的喝了休息；倘肯多花一文，便可以買一碟鹽� |
| 107 | �筍，或� |
| 108 | 茴香豆，做下� |
| 109 | �物了，如果出到十幾文，那就能買一樣葷菜，但這些顧客，多是短衣幫，大抵沒有這樣闊綽。只有穿長衫的，纔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裏，要� |
| 110 | �要菜，� |
| 111 | �� |
| 112 | �地坐喝。 |
| 113 | 我從十二歲起，便在鎭口的咸亨� |
| 114 | �店裏當夥計，掌櫃說，樣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，就在外面做點事罷。外面的短衣主顧，雖然容易說話，但嘮嘮叨叨纏夾不� |
| 115 | 的也很不少。他們往往要親眼看着黃� |
| 116 | �從罎子裏舀出，看過壺子底裏有水沒有，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裏，然後放心：在這嚴重監督下，羼水也很爲難。所以過了幾天，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。幸虧薦頭的� |
| 117 | 面大，辭退不得，便改爲專管溫� |
| 118 | �的一種無聊職務了。 |
| 119 |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臺裏，專管我的職務。雖然沒有什麼失職，但總覺得有些單調，有些無聊。掌櫃是一副凶臉孔，主顧也沒有好聲氣，教人活潑不得；只有孔乙己到店，纔可以笑幾聲，所以至今還記得。 |
| 120 | 孔乙己是站着喝� |
| 121 | �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臉色，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；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。穿的雖然是長衫，可是又髒又破，似乎十多年沒有補，也沒有洗。他對人說話，總是滿口之乎� |
| 122 | 也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爲他姓孔，別人便從描� |
| 123 | 紙上的「上大人孔乙己」這半懂不懂的話裏，替他取下一個綽號，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，所有喝� |
| 124 | �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「孔乙己，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！」他不回答，對櫃裏說，「溫� |
| 125 | �碗� |
| 126 | �，要一碟茴香豆。」便排出九文大錢。他們又� |
| 127 | 意的高聲嚷道，「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！」孔乙己睜大眼睛說，「你怎麼這樣憑空汚人� |
| 128 | 白……」「什麼� |
| 129 | 白？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，弔着打。」孔乙己便漲� |
| 130 | 了臉，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，爭辯道，「竊書不能算偷……竊書！……讀書人的事，能算偷麼？」接連便是難懂的話，什麼「君子固窮」，什麼「� |
| 131 | 乎」之類，引得衆人都哄笑起來：店� |
| 132 | �外� |
| 133 | |
| 134 | 滿了快活的空氣。 |
| 135 | 聽人家背地裏談論，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，但終于沒有進學，又不會營生；于是愈過愈窮，弄到將要討飯了。幸而寫得一筆好字，便替人家鈔鈔書，換一碗飯喫。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，便是好喝嬾做。坐不到幾天，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，一齊失蹤。如是幾次，叫他鈔書的人也沒有了。孔乙己沒有法，便� |
| 136 | �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。但他在我們店裏，品行卻比別人都好，就是從不拖欠；雖然間或沒有現錢，暫時記在粉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還� |
| 137 | ，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 |
| 138 | 孔乙己喝過半碗� |
| 139 | �，漲� |
| 140 | 的臉色漸漸復了原，旁人便又問道，「孔乙己，你當眞認識字麼？」孔乙己看着問他的人，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。他們便接着說道，「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？」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，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，嘴裏說些話；這回可是� |
| 141 | �是之乎� |
| 142 | 也之類，一些不懂了。在這時候，衆人也都哄笑起來：店� |
| 143 | �外� |
| 144 | |
| 145 | 滿了快活的空氣。 |
| 146 | 在這些時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掌櫃是決不責備的。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，也每每這樣問他，引人發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，便只好向孩子說話。有一回對我說道，「你讀過書麼？」我略略點一點頭。他說，「讀過書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香豆的茴字，怎樣寫的？」我想，討飯一樣的人，也� |
| 147 | �考我麼？便回過臉去，不再理會。孔乙己等了許� |
| 148 | ，很懇切的說道，「不能寫罷？……我教給你，記着！這些字應該記着。將來做掌櫃的時候，寫賬要用。」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，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；又好笑，又不耐� |
| 149 | �，嬾嬾的答他道，「誰要你教，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麼？」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，將� |
| 150 | �個指頭的長指甲敲着櫃臺，點頭說，「對呀對呀！……回字有四樣寫法，你知道麼？」我愈不耐� |
| 151 | �了，努着嘴走遠。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� |
| 152 | �，想在櫃上寫字，見我毫不熱心，便又歎一口氣，顯出極惋惜的樣子。 |
| 153 | 有幾回，鄰舍孩子聽得笑聲，也趕熱鬧，圍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喫，一人一顆。孩子喫完豆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碟子。孔乙己着了� |
| 154 | �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，彎� |
| 155 | �下去說道，「不多了，我已經不多了。」直起身又看一看豆，自己搖頭說，「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」於是這一羣孩子都在笑聲裏走散了。 |
| 156 |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沒有他，別人也便這麼過。 |
| 157 | 有一天，大約是中秋前的� |
| 158 | �三天，掌櫃正在� |
| 159 | �� |
| 160 | �的結賬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說，「孔乙己長� |
| 161 | 沒有來了。還欠十九個錢呢！」我纔也覺得他的確長� |
| 162 | 沒有來了。一個喝� |
| 163 | �的人說道，「他怎麼會來？……他打折了� |
| 164 | �了。」掌櫃說，「哦！」「他總仍舊是偷。這一回，是自己發昏，竟偷到丁舉人家裏去了。他家的東西，偷得的麼？」「後來怎麼樣？」「怎麼樣？� |
| 165 | �寫服辯，後來是打，打了大半夜，再打折了� |
| 166 | �。」「後來呢？」「後來打折了� |
| 167 | �了。」「打折了怎樣呢？」「怎樣？……誰曉得？許是死了。」掌櫃也不再問，仍然� |
| 168 | �� |
| 169 | �的算他的賬。 |
| 170 | 中秋之後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，看看將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須穿上棉襖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沒有一個顧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，「溫一碗� |
| 171 | �。」這聲音雖然極低，卻很耳熟。看時又� |
| 172 | �沒有人。站起來向外一望，那孔乙己便在櫃臺下對了門檻坐着。他臉上黑而且瘦，已經不成樣子；穿一件破夾襖，盤着� |
| 173 | �� |
| 174 | �，下面墊一個蒲� |
| 175 | ，用草繩在肩上掛住；見了我，又說道，「溫一碗� |
| 176 | �。」掌櫃也伸出頭去，一面說，「孔乙己麼？你還欠十九個錢呢！」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，「這……下回還� |
| 177 | 罷。這一回是現錢，� |
| 178 | �要好。」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，笑着對他說，「孔乙己，你又偷了東西了！」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，單說了一句「不要取笑！」「取笑？要是不偷，怎麼會打斷� |
| 179 | �？」孔乙己低聲說道，「跌斷，跌，跌……」他的眼色，很像懇求掌櫃，不要再提。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，便和掌櫃都笑了。我溫了� |
| 180 | �，端出去，放在門檻上。他從破衣袋裏摸出四文大錢，放在我手裏，見他滿手是泥，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。不一會，他喝完� |
| 181 | �，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，坐着用這手� |
| 182 | �� |
| 183 | �走去了。 |
| 184 | 自此以後，又長� |
| 185 | 沒有看見孔乙己。到了年關，掌櫃取下粉板說，「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！」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說「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！」到中秋可是沒有說，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。 |
| 186 | 我到現在終于沒有見——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。 |
| 187 | 秋天的後半夜，月亮下去了，太陽還沒有出，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；除了夜遊的東西，什麽都睡著。華老栓忽然坐起身，擦着火柴，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，茶館的� |
| 188 | �間屋子裏，便彌滿了青白的� |
| 189 | �。 |
| 190 | 「小栓的爹，你就去麽？」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。裏邊的小屋子裏，也發出一陣咳嗽。「唔。」老栓一面聽，一面應，一面扣上衣服；伸手過去說，「你給我罷。」 |
| 191 | 華大媽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，掏出一� |
| 192 | 洋錢，交給老栓，老栓接了，抖抖的裝� |
| 193 | �衣袋，又在外面按了� |
| 194 | �下；便點上燈籠，吹熄燈盞，走向裏屋子去了。那屋子裏面，正在窸窸窣窣的響，接著便是一通咳嗽。老栓候他平靜下去，才低低的叫道，「小栓……你不要起來。……店麽？你娘會安排的。」 |
| 195 | 老栓聽得� |
| 196 | �子不再說話，料他安心睡了；便出了門，走到街上。街上黑沈沈的一無所有，只有一條灰白的路，看得分明。燈� |
| 197 | �� |
| 198 | �着他的� |
| 199 | �� |
| 200 | �，一前一後的走。有時也遇到幾隻狗，可是一隻也沒有叫。天氣比屋子裏冷多了；老栓倒覺爽快，彷彿一旦變了少年，得了神通，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，跨步格外高遠。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，天也愈走愈亮了。 |
| 201 |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，忽然吃了一驚，遠遠裏看見一條丁字街，明明白白橫著。他便退了幾步，尋到一家關着門的鋪子，蹩進簷下，靠門立住了。好一會，身上覺得有些發冷。「哼，老頭子。」「倒高興……。」 |
| 202 | 老栓又喫一驚，睜眼看時，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。一個還回頭看他，樣子不甚分明，但很像� |
| 203 | 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，眼裏閃出一種攫取的� |
| 204 | �。老栓看看燈籠，已經熄了。按一按衣袋，硬硬的還在。仰起頭� |
| 205 | �面一望，只見許多古怪的人，三三� |
| 206 | �� |
| 207 | �，鬼似的在那裏徘徊；定睛再看，卻也看不出什麼別的奇怪。 |
| 208 | 沒有多� |
| 209 | ，又見幾個� |
| 210 | �，在那邊走動；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，遠地裏也看得� |
| 211 | 楚，走過面前的，並且看出號衣上暗� |
| 212 | 的鑲邊。——一陣� |
| 213 | �步聲響，一眨眼，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。那三三� |
| 214 | �� |
| 215 | �的人，也忽然合作一堆，潮一般向前趕；將到丁字街口，便突然立住，簇成一個半圓。 |
| 216 | 老栓也向那邊看，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；頸� |
| 217 | 都伸得很長，彷彿許多鴨，被無形的手揑住了的，向上提着。靜了一會，似乎有點聲音，便又動搖起來，轟的一聲，都向後退；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，幾乎將他擠倒了。 |
| 218 | 「喂！一手交錢，一手交貨！」一個渾身黑色的人，站在老栓面前，眼� |
| 219 | �正像� |
| 220 | �把刀，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。那人一隻大手，向他攤着；一隻手卻撮着一個鮮� |
| 221 | 的� |
| 222 | 頭，那� |
| 223 | 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。 |
| 224 | 老栓� |
| 225 | �忙摸出洋錢，抖抖的想交給他，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。那人便焦急起來，嚷道，「怕什麼？怎的不拿！」老栓還躊躇着；黑的人便搶過燈籠，一把扯下紙罩，裹了� |
| 226 | 頭，塞與老栓；一手抓過洋錢，揑一揑，轉身去了。嘴裏哼着說，「這老東西……。」 |
| 227 | 「這給誰治� |
| 228 | 的呀？」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，但他並不答應；他的精神，現在只在一個� |
| 229 | 上，彷彿抱着一個十世單傳的嬰� |
| 230 | �，別的事� |
| 231 | ，都已置之度外了。他現在要將這� |
| 232 | 裏的新的生命，移植到他家裏，收穫許多幸福。太陽也出來了；在他面前，顯出一條大道，直到他家中，後面也� |
| 233 | �見丁字街頭破匾上「古口亭口」這四個黯淡的金字。 |
| 234 | 老栓走到家，店面早經收拾乾淨，一排一排的茶桌，滑溜溜的發� |
| 235 | �。但是沒有客人；只有小栓坐在裏排的桌前吃飯，大粒的汗，從額上滾下，夾襖也帖住了脊心，� |
| 236 | �塊肩胛骨高高凸出，印成一個陽文的「� |
| 237 | �字」。老栓見這樣子，不� |
| 238 | �皺一皺展開的眉心。他的女人，從竈下急急走出，睜着眼睛，嘴唇有些發抖。「得了麼？」「得了。」 |
| 239 | � |
| 240 | �個人一齊走進竈下，商量了一會；華大媽便出去了，不多時，拏着一片老荷葉回來，攤在桌上。老栓也打開燈籠罩，用荷葉重新� |
| 241 | 了那� |
| 242 | 的� |
| 243 | 頭。小栓也吃完飯，他的母親� |
| 244 | �忙說：「小栓——你坐着，不要到這裏來。」一面整頓了竈火，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� |
| 245 | ，一個� |
| 246 | � |
| 247 | 白白的破燈籠，一同塞在竈裏；一陣� |
| 248 | 黑的火焰過去時，店屋裏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。 |
| 249 | 「好香！你們吃什麼點心呀？」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。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，來得最早，去得最遲，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，便坐下問話，然而沒有人答應他。「炒米粥麽？」仍然沒有人應。老栓匆匆走出，給他泡上茶。 |
| 250 | 「小栓進來罷！」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，中間放好一條凳，小栓坐了。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，輕輕說：——「喫下去罷，——� |
| 251 | 便好了。」 |
| 252 |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，看了一會，似乎拏着自己的性命一般，心裏說不出的奇怪。十分小心的拗開了，焦皮裏面竄出一道白氣，白氣散了，是� |
| 253 | �半個白麵的� |
| 254 | 頭。——不多工夫，已經� |
| 255 | �在肚裏了，卻� |
| 256 | �忘了什麼味；面前只剩下一張空盤。他的旁邊，一面立着他的父親，一面立着他的母親，� |
| 257 | �人的眼� |
| 258 | �，都彷彿要在他身裏注進什麽又要取出什麽似的；便禁不住心跳起來，按着胸膛，又是一陣咳嗽。 |
| 259 | 「睡一會罷，——便好了。」 |
| 260 |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，咳着睡了。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，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� |
| 261 | 補釘的夾被。 |
| 262 | 店裏坐着許多人，老栓也忙了，提着大� |
| 263 | 壺，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；� |
| 264 | �個眼眶，都圍着一圈黑線。 |
| 265 | 「老栓，你有些不舒服麽？——你生� |
| 266 | 麽？」一個花白鬍子的人說。「沒有。」 |
| 267 | 「沒有？——我想笑嘻嘻的，原也不像……」花白鬍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。 |
| 268 | 「老栓只是忙。要是他的� |
| 269 | �子……」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，突然闖進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人，披一件玄色布衫，散着紐扣，用很寬的玄色� |
| 270 | �帶，胡亂捆在� |
| 271 | �間。剛進門，便對老栓嚷道： |
| 272 | 「吃了麽？好了麽？老栓，就是運氣了你！你運氣，要不是我信息靈……。」 |
| 273 | 老栓一手提了茶壺，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；笑嘻嘻的聽。滿座的人，也都恭恭敬敬的聽。華大媽也黑着眼眶，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，加上一個橄欖，老栓便去沖了水。 |
| 274 | 「這是� |
| 275 | 好！這是與眾不同的。你想，趁熱的拏來，趁熱吃下。」橫肉的人只是嚷。 |
| 276 | 「真的呢，要沒有康大叔� |
| 277 | �顧，怎麽會這樣……」華大媽也很感激的謝他。 |
| 278 | 「� |
| 279 | 好，� |
| 280 | 好！這樣的趁熱吃下。這樣的人血� |
| 281 | 頭，什麽癆� |
| 282 | 都� |
| 283 | 好！」 |
| 284 | 華大媽聽到「癆� |
| 285 | 」這� |
| 286 | �個字，變了一點臉色，似乎有些不高興；但又立刻堆上笑，搭訕着走開了。這康大叔卻沒有覺察，仍然提高了喉嚨只是嚷，嚷得裏面睡着的小栓也合夥咳嗽起來。 |
| 287 | 「原來你家小栓碰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。這� |
| 288 | 自然一定� |
| 289 | �好；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。」花白鬍子一面說，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，低聲下氣的問道，「康大叔——聽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，便是夏家的孩子，那是誰的孩子？究竟是什麼事？」 |
| 290 | 「誰的？不就是夏四奶奶的� |
| 291 | �子麽？那個小傢伙！」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聽他，便格外高興，橫肉塊塊飽綻，越發大聲說，「這小東西不要命，不要就是了。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；連剝下來的衣服，都給管牢的� |
| 292 | 眼睛阿義拏去了。——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；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� |
| 293 | �雪白的銀子，獨自落� |
| 294 | �� |
| 295 | ，一文不花。」 |
| 296 | 小栓� |
| 297 | �� |
| 298 | �的從小屋子裏走出，� |
| 299 | �手按了胸口，不住的咳嗽；走到竈下，盛出一碗冷飯，泡上熱水，坐下便吃。華大媽跟着他走，輕輕的問道，「小栓，你好些麽？——你仍舊只是肚餓？……」 |
| 300 | 「� |
| 301 | 好，� |
| 302 | 好！」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，仍然回過臉，對眾人說，「夏三爺真是乖角� |
| 303 | �，要是他不� |
| 304 | �告官，連他滿門抄斬。現在怎樣？銀子！——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！關在牢裏，還要勸牢頭造反。」 |
| 305 | 「阿呀，那還了得。」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，很現出氣憤模樣。 |
| 306 | 「你要曉得� |
| 307 | 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，他卻和他攀談了。他說：這大� |
| 308 | 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。你想：這是人話麽？� |
| 309 | 眼睛原知道他家裏只有一個老娘，可是沒有料到他竟會那麽窮，搾不出一點油水，已經氣破肚皮了。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，便給他� |
| 310 | �個嘴巴！」 |
| 311 | 「義哥是一手好拳棒，這� |
| 312 | �下，一定夠他受用了。」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。 |
| 313 | 「他這賤骨頭打不怕，還要說可憐可憐哩。」 |
| 314 | 花白鬍子的人說，「打了這種東西，有什麽可憐呢？」 |
| 315 |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，冷笑着說，「你沒有聽� |
| 316 | 我的話；看他神氣，是說阿義可憐哩！」 |
| 317 | 聽着的人的眼� |
| 318 | �，忽然有些板滯；話也停頓了。小栓已經吃完飯，吃得滿身流汗，頭上都冒出蒸氣來。 |
| 319 | 「阿義可憐——瘋話，簡直是發了瘋了。」花白鬍子恍然大悟似的說。 |
| 320 | 「發了瘋了。」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。 |
| 321 | 店裏的坐客，便又現出活氣，談笑起來。小栓也趁着熱鬧，拚命咳嗽；康大叔走上前，拍他肩膀說： |
| 322 | 「� |
| 323 | 好！小栓——你不要這麼咳。� |
| 324 | 好！」 |
| 325 | 「瘋了。」駝背五少爺點着頭說。 |
| 326 | 西關外靠着城根的地面，本是一塊官地；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，是貪走便道的人，用鞋底造成的，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。路的左邊，都埋着死刑和瘐斃的人，右邊是窮人的叢塚。� |
| 327 | �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，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候的� |
| 328 | 頭。 |
| 329 | 這一年的� |
| 330 | 明，分外寒冷；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。天明未� |
| 331 | ，華大媽已在右邊的一坐新墳前面，排出四碟菜，一碗飯，哭了一場。化過紙，呆呆的坐在地上；彷彿等候什麽似的，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什麽。微風起來，吹動他短髮，確乎比去年白得多了。 |
| 332 |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，也是半白頭髮，襤褸的衣裙；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，外掛一串紙錠，三步一歇的走。忽然見華大媽坐在地上看他，便有些躊躇，� |
| 333 | �白的臉上，現出些羞愧的顏色；但終於硬着頭皮，走到左邊的一坐墳前，放下了籃子。 |
| 334 | 那墳與小栓的墳，一字� |
| 335 | �排着，中間只隔一條小路。華大媽看他排好四碟菜，一碗飯，立着哭了一通，化過紙錠；心裏暗暗地想，「這墳裏的也是� |
| 336 | �子了。」那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，忽然手� |
| 337 | �有些發抖，蹌蹌踉踉退下幾步，瞪着眼只是發怔。 |
| 338 | 華大媽見這樣子，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；便忍不住立起身，跨過小路，低聲對他說，「你這位老奶奶不要傷心了，——我們還是回去罷。」 |
| 339 | 那人點一點頭，眼睛仍然向上瞪着；也低聲吃吃的說道，「你看，——看這是什麽呢？」 |
| 340 | 華大媽跟了他指頭看去，眼� |
| 341 | �便到了前面的墳，這墳上草根還沒有� |
| 342 | �合，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，� |
| 343 | �是難看。再往上仔細看時，卻不覺也吃一驚；——分明有一圈� |
| 344 | 白的花，圍着那尖圓的墳頂。 |
| 345 |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，但望這� |
| 346 | 白的花，卻還能明白看見。花也不很多，圓圓的排成一個圈，不很精神，倒也整齊。華大媽忙看他� |
| 347 | �子和別人的墳，卻只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，零星開着；便覺得心裏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，不願意根究。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，細看了一遍，自言自語的說，「這沒有根，不像自己開的。——這地方有誰來呢？孩子不會來玩；——親戚本家早不來了。——這是怎麼一回事呢？」他想了又想，忽又流下淚來，大聲說道： |
| 348 | 「瑜� |
| 349 | �，他們都冤枉了你，你還是忘不了，傷心不過，今天特意顯點靈，要我知道麽？」他四面一看，只見一隻烏鴉，站在一株沒有葉的樹上，便接着說，「我知道了。——瑜� |
| 350 | �，可憐他們坑了你，他們將來總有報應，天都知道；你閉了眼睛就是了。——你如果真在這裏，聽到我的話，——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，給我看罷。」 |
| 351 | 微風早經停息了；枯草支支直立，有如� |
| 352 | 絲。一絲發抖的聲音，在空氣中愈顫愈細，細到沒有，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。� |
| 353 | �人站在枯草叢裏，仰面看那烏鴉；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，縮着頭，鐵鑄一般站著。 |
| 354 |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；上墳的人漸漸增多，幾個老的小的，在土墳間出沒。 |
| 355 | 華大媽不知怎的，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，便想到要走；一面勸着說，「我們還是回去罷。」 |
| 356 | 那老女人嘆一口氣，無精打采的收起飯菜；又遲疑了一刻，終於� |
| 357 | �� |
| 358 | �地走了。嘴裏自言自語的說，「這是怎麼一回事呢？……」 |
| 359 |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，忽聽得背後「啞——」的一聲大叫；� |
| 360 | �個人都竦然的回過頭，只見那烏鴉張開� |
| 361 | �� |
| 362 | ，一挫身，直向着遠處的天空，箭也似的飛去了。 |
| 363 | 住在我們後進院子裏的三太太，在夏間買了一對白� |
| 364 | �，是給伊的孩子們看的。 |
| 365 | 這一對白� |
| 366 | �，似乎離娘並不� |
| 367 | ，雖然是異類，也可以看出他們的天真爛熳來。但也豎直了小小的通� |
| 368 | 的長耳朵，動著鼻子，眼睛裏頗現些驚疑的神色，大約究竟覺得人地生疏，沒有在老家時候的安心了。這種東西，倘到廟會日期自己出去買，每個至多不過� |
| 369 | �弔錢，而三太太卻花了一� |
| 370 | �，因為是叫小使上店買來的。 |
| 371 | 孩子們自然大得意了，嚷著圍住了看；大人也都圍著看；還有一匹小狗名叫S的也跑來，闖過去一� |
| 372 | ，打了一個噴嚏，退了幾步。三太太吆喝道，「S，聽著，不准你咬他！」於是在他頭上打了一拳，S便退開了，從此並不咬。 |
| 373 | 這一對� |
| 374 | �總是關在後窗後面的小院子裏的時候多，聽說是因為太喜歡撕壁紙，也常常啃木器� |
| 375 | �。這小院子裏有一株野桑樹，桑子落地，他們最愛吃，便連喂他們的菠菜也不吃了。烏鴉喜鵲想要下來時，他們便躬著身子用後� |
| 376 | �在地上使勁的一彈，砉的一聲直跳上來，像飛起了一團雪，鴉鵲嚇得趕緊走，這樣的幾回，再也不敢近來了。三太太說，鴉鵲到不打緊，至多也不過搶吃一點食料，可惡的是一匹大黑貓，常在矮牆上惡狠狠的看，這卻要防的，幸而S和貓是對頭，或� |
| 377 | 還不至於有什麼罷。 |
| 378 | 孩子們時時捉他們來玩耍；他們很和氣，豎起耳朵，動著鼻子，馴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裏，但一有空，卻也就溜開去了。他們夜裏的臥榻是一個小木箱，裏面鋪些稻草，就在後窗的房檐下。 |
| 379 | 這樣的幾個月之後，他們忽而自己掘土了，掘得非常快，前� |
| 380 | �一抓，後� |
| 381 | �一踢，不到半天，已經掘成一個深洞。大家都奇怪，後來仔細看時，原來一個的肚子比別一個的大得多了。他們第二天便將乾草和樹葉銜進洞裏去，忙了大半天。 |
| 382 | 大家都高興，說又有小� |
| 383 | �可看了；三太太便對孩子們下了戒嚴令，從此不許再去捉。我的母親也很喜歡他們家族的繁榮，還說� |
| 384 | 生下來的離了乳，也要去討� |
| 385 | �匹來養在自己的窗外面。 |
| 386 | 他們從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裏，有時也出來吃些食，後來不見了，可不知道他們是預� |
| 387 | �運糧存在裏面呢還是竟不吃。過了十多天，三太太對我說，那� |
| 388 | �匹又出來了，大約小� |
| 389 | �是生下來又都死掉了，因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，卻並不見有進去哺養孩子的形跡。伊言語之間頗氣憤，然而也沒有法。 |
| 390 | 有一天，太陽很溫暖，也沒有風，樹葉都不動，我忽聽得許多人在那裏笑，尋聲看時，卻見許多人都靠著三太太的後窗看：原來有一個小� |
| 391 | �，在院子裏跳躍了。這比他的父母買來的時候還小得遠，但也已經能用後� |
| 392 | �一彈地，迸跳起來了。孩子們爭著告訴我說，還看見一個小� |
| 393 | �到洞口來探一探頭，但是即刻便縮回去了，那該是他的弟弟罷。 |
| 394 | 那小的也撿些草葉吃，然而大的似乎不許他，往往夾口的搶去了，而自己並不吃。孩子們笑得響，那小的終於吃驚了，便跳著鑽進洞裏去；大的也跟到洞門口，用前� |
| 395 | �推著他的孩子的脊樑，推進之後，又爬開泥土來封了洞。 |
| 396 | 從此小院子裏更熱鬧，窗口也時時有人窺探了。 |
| 397 | 然而竟又� |
| 398 | �不見了那小的和大的。這時是連日的陰天，三太太又� |
| 399 | �到遭了那大黑貓的毒手的事去。我說不然，那是天氣冷，當然都躲著，太陽一齣，一定出來的。 |
| 400 | 太陽出來了，他們卻都不見。於是大家就忘卻了。 |
| 401 |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裏喂他們菠菜的，所以常想到。伊有一回走進窗後的小院子去，忽然在牆角發見了一個別的洞，再看舊洞口，卻依稀的還見有許多爪痕。這爪痕倘說是大� |
| 402 | �的，爪該不會有這樣大，伊又疑心到那常在牆上的大黑貓去了，伊於是也就不能不定下發掘的決心了。伊終於出來取了鋤子，一路掘下去，雖然疑心，卻也希望著意外的見了小白� |
| 403 | �的，但是� |
| 404 | 到底，卻只見一堆爛草夾些� |
| 405 | �毛，怕還是臨蓐時候所鋪的罷，此外是冷� |
| 406 | � |
| 407 | 的，� |
| 408 | �沒有什麼雪白的小� |
| 409 | �的蹤跡，以及他那隻一探頭未出洞外的弟弟了。 |
| 410 | 氣憤和失望和淒涼，使伊不能不再掘那牆角上的新洞了。一動手，那大的� |
| 411 | �匹便� |
| 412 | �竄出洞外面。伊以為他們搬了家了，很高興，然而仍然掘，� |
| 413 | 見底，那裏面也鋪著草葉和� |
| 414 | �毛，而上面卻睡著七個很小的� |
| 415 | �，遍身肉� |
| 416 | 色，細看時，眼睛� |
| 417 | �都沒有開。 |
| 418 | 一切都明白了，三太太� |
| 419 | �前的預料果不錯。伊為預防危險起見，便將七個小的都裝在木箱中，搬進自己的房裏，又將大的也捺進箱裏面，勒令伊去哺乳。 |
| 420 | 三太太從此不但深恨黑貓，而且頗不以大� |
| 421 | �為然了。據說當初那� |
| 422 | �個被害之� |
| 423 | �，死掉的該還有，因為他們生一回，決不至於只� |
| 424 | �個，但為了哺乳不勻，不能爭食的就� |
| 425 | �死了。這大概也不錯的，現在七個之中，就有� |
| 426 | �個很瘦弱。所以三太太一有閑空，便捉住母� |
| 427 | �，將小� |
| 428 | �一個一個輪流的擺在肚子上來喝奶，不准有多少。 |
| 429 | 母親對我說，那樣麻� |
| 430 | �的養� |
| 431 | �法，伊歷來連聽也未曾聽到過，恐怕是可以收� |
| 432 | �《無雙譜》的。 |
| 433 | 白� |
| 434 | �的家族更繁榮；大家也又都高興了。 |
| 435 | 但自此之後，我總覺得淒涼。夜半在燈下坐著想，那� |
| 436 | �條小性命，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喪失了，生物史上不著一些痕跡，並S也不叫一聲。我於是記起舊事來，� |
| 437 | �前我住在會館裏，� |
| 438 | 早起身，只見大槐樹下一片散亂的鴿子毛，這明明是膏於鷹吻的了，上午長班來一打掃，便什麼都不見，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裏呢？我又曾路過西四牌樓，看見一匹小狗被馬車軋得快死，� |
| 439 | 回來時，什麼也不見了，搬掉了罷，過往行人憧憧的走著，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裏呢？夏夜，窗外面，常聽到蒼� |
| 440 | 的悠長的吱吱的叫聲，這一定是給� |
| 441 | 虎咬住了，然而我向來無所容心於� |
| 442 | �間，而別人並且不聽到…… |
| 443 | 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，那麼，我以為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濫了，毀得太濫了。 |
| 444 | 嗥的一聲，又是� |
| 445 | �條貓在窗外打起架來。「� |
| 446 | � |
| 447 | �！你又在那裏打貓了？」「不，他們自己咬。他那裏會給我打呢。」 |
| 448 | 我的母親是素來很不以我的虐� |
| 449 | 貓為然的，現在大約疑心我要替小� |
| 450 | �抱不平，下什麼辣手，便起來探問了。而我在� |
| 451 | �家的口碑上，卻的確算一個貓敵。我曾經害過貓，平時也常打貓，尤� |
| 452 | �是在他們� |
| 453 | �合的時候。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並非因為他們� |
| 454 | �合，是因為他們嚷，嚷到使我睡不著，我以為� |
| 455 | �合是不� |
| 456 | 這樣大嚷而特嚷的。 |
| 457 | 況且黑貓害了小� |
| 458 | �，我更是「師出有名」的了。我覺得母親實在太修善，於是不由的就說出模棱的近乎不以為然的答話來。 |
| 459 | 造物太胡鬧，我不能不反抗他了，雖然也許是倒是幫他的忙…… |
| 460 | 那黑貓是不能� |
| 461 | 在矮牆上高視闊步的了，我決定的想，於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書箱裏的一瓶青� |
| 462 | �鉀。 |
| 463 | 我在倒數上去的二十年中，只看過� |
| 464 | �回中國戲，前十年是絕不看，因為沒有看戲的意思和機會，那� |
| 465 | �回� |
| 466 | �在後十年，然而都沒有看出什麼來就走了。 |
| 467 | 第一回是民國� |
| 468 | �年我初到北京的時候，當時一個朋友對我說，北京戲最好，你不去見見世面麽？我想，看戲是有味的，而況在北京呢。於是都興緻勃勃的跑到什麼園，戲文已經開場了，在外面也早聽到鼕鼕地響。我們挨進門，幾個� |
| 469 | 的綠的在我的眼前一閃爍，便又看見戲臺下滿是許多頭，再定神四面看，卻見中間也還有幾個空座，擠過去要坐時，又有人對我發議論，我因為耳朵已經喤的響著了，用了心，纔聽到他是說「有人，不行！」。 |
| 470 | 我們退到後面，一個辮子很� |
| 471 | �的卻來領我們到了側面，指出一個地位來。這所謂地位� |
| 472 | ，原來是一條長凳，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� |
| 473 | �要狹到四分之三，他的� |
| 474 | �比我的下� |
| 475 | �要長過三分之二。我� |
| 476 | �是沒有爬上去的勇氣，接著便聯想到私刑拷打的刑� |
| 477 | �，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。 |
| 478 | 走了許多路，忽聽得我的朋友的聲音道，「究竟怎的？」我回過臉去，原來他也被我帶出來了。他很詫異的說，「怎麼總是走，不答應？」我說，「朋友，對不起，我耳朵只在鼕鼕喤喤的響，並沒有聽到你的話。」 |
| 479 | 後來我每一想到，便很以為奇怪，似乎這戲太不好，——否則便是我近來在戲臺下不適於生存了。 |
| 480 | 第二回忘記了那一年，總之是募集湖北水災捐而譚叫天還沒有死。捐法是� |
| 481 | �� |
| 482 | �錢買一張戲票，可以到第一舞臺去看戲，扮演的多是名角，� |
| 483 | �一就是小叫天。我買了一張票，本是對於勸募人聊以塞責的，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機對我說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。我於是忘了前幾年的鼕鼕喤喤之災，竟到第一舞臺去了，但大約一半也因為重價購來的寶票，總得使用了纔舒服。我打聽得叫天出臺是遲的，而第一舞臺卻是新式構造，用不著爭座位，便放了心，延宕到九點鐘纔去，誰料� |
| 484 | �例，人都滿了，連立足也難，我只得擠在遠處的人叢中看一個老旦在臺上唱。那老旦嘴邊插著� |
| 485 | �個點火的紙撚子，旁邊有一個鬼卒，我費盡思量，纔疑心他或� |
| 486 | 是目連的母親，因為後來又出來了一個和尚。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誰，就去問擠小在我的左邊的一位胖紳士。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，說道， 「龔雲甫！」我深愧淺陋而且粗疏，臉上一熱，同時� |
| 487 | �裡也制出了決不再問的定章，於是看小旦唱，看花旦唱，看老生唱，看不知什麼角色唱，看一大班人亂打，看� |
| 488 | �三個人互打，從九點多到十點，從十點到十一點，從十一點到十一點半，從十一點半到十二點，——然而叫天竟還沒有來。 |
| 489 | 我向來沒有這樣忍耐的等� |
| 490 | 過什麼事物，而況這身邊的胖紳士的吁吁的喘氣，這臺上的鼕鼕喤喤的敲打，� |
| 491 | � |
| 492 | 綠綠的晃蕩，加之以十二點，忽而使我省誤到在這裡不適於生存了。我同時便機械的擰轉身子，用力往外只一擠，覺得背後便已滿滿的，大約那彈性的胖紳士早在我的空處胖開了他的右半身了。我後無迴路，自然擠而又擠，終於出了大門。街上除了專等看客的車輛之外，幾乎沒有什麼行人了，大門口卻還有十幾個人昂著頭看戲目，別有一堆人站著並不看什麼，我想：他們大概是看散戲之後出來的女人們的，而叫天卻還沒有來…… |
| 493 | 然而夜氣很� |
| 494 | 爽，真所謂「沁人心脾」，我在北京遇著這樣的好空氣，仿佛這是第一遭了。 |
| 495 | 這一夜，就是我對於中國戲告了別的一夜，此後再沒有想到他，即使偶而經過戲園，我們也漠不相關，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。 |
| 496 | 但是前幾天，我忽在無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書，可惜忘記了書名和著� |
| 497 | ，總之是關於中國戲的。� |
| 498 | �中有一篇，大意仿佛說，中國戲是大敲，大叫，大跳，使看客頭昏� |
| 499 | �眩，很不適於劇場，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，遠遠的看起來，也自有他的風致。我當時覺著這正是說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話，因為我確記得在野外看過很好的戲，到北京以後的連進� |
| 500 | �回戲園去，也許還是受了那時的影響哩。可惜我不知道怎麼一來，竟將書名忘卻了。 |
| 501 | 至於我看好戲的時候，卻實在已經是「遠哉遙遙」的了，� |
| 502 | �時恐怕我還不過十一二歲。我們魯鎮的習� |
| 503 | �，本來是凡有出嫁的女� |
| 504 | �，倘自己還未當家，夏間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。那時我的祖母雖然還康建，但母親也已分擔了些家務，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歸省了，只得在掃墓完畢之後，抽空去住幾天，這時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親住在外祖母的家裡。那地方叫平橋村，是一個離海邊不遠，極偏僻的，臨河的小村莊；住戶不滿三十家，都種田，打魚，只有一家很小的雜貨店。但在我是樂土：因為我在這裡不但得到優� |
| 505 | ，又可以� |
| 506 | �念「秩秩斯乾幽幽南山」了。 |
| 507 | 和我一同玩的是許多小朋友，因為有了遠客，他們也都從父母那裡得了減少工作的許可，伴我來遊戲。在小村裡，一家的客，幾乎也就是� |
| 508 | �� |
| 509 | �的。我們年紀都相仿，但論起行輩來，卻至少是叔子，有幾個還是太� |
| 510 | �，因為他們合村都同姓，是本家。然而我們是朋友，即使偶而吵鬧起來，打了太� |
| 511 | �，一村的老老少少，也決沒有一個會想出「犯上」這� |
| 512 | �個字來，而他們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。 |
| 513 | 我們每天的事� |
| 514 | 大概是掘蚯蚓，掘來穿在� |
| 515 | 絲做的小鉤上，伏在河沿上去釣蝦。蝦是水世界裡的呆子，決不憚用了自己的� |
| 516 | �個鉗捧著鉤尖送到嘴裡去的，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釣到一大碗。這蝦� |
| 517 | �例是歸我吃的。� |
| 518 | �次便是一同去放牛，但或� |
| 519 | 因為高等動物了的緣� |
| 520 | 罷，黃牛水牛都欺生，敢於欺侮我，因此我也總不敢走近身，只好遠遠地跟著，站著。這時候，小朋友們便不再原諒我會讀「秩秩斯干」，卻� |
| 521 | �都嘲笑起來了。 |
| 522 | 至於我在那裡所第一盼望的，卻在到趙莊去看戲。趙莊是離平橋村五里的較大的村莊；平橋村太小，自己演不起戲，每年總付給趙莊多少錢，算作合做的。當時我並不想到他們為什麼年年要演戲。現在想，那或� |
| 523 | 是春賽，是社戲了。 |
| 524 | 就在我十一二歲時候的這一年，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。不料這一年真可惜，在早上就叫不到船。平橋村只有一隻早出晚歸的航船是大船，決沒有留用的道理。� |
| 525 | �餘的都是小船，不合用；央人到鄰村去問，也沒有，早都給別人定下了。外祖母很氣惱，怪家裡的人不早定，絮叨起來。母親便寬� |
| 526 | �伊，說我們魯鎮的戲比小村裡的好得多，一年看幾回，今天就算了。只有我急得要哭，母親卻竭力的囑咐我，說萬不能裝模裝樣，怕又招外祖母生氣，又不准和別人一同去，說是怕外祖母要擔心。 |
| 527 | 總之，是完了。到下午，我的朋友都去了，戲已經開場了，我似乎聽到鑼鼓的聲音，而且知道他們在戲臺下買豆漿喝。 |
| 528 | 這一天我不釣蝦，東西也少吃。母親很為難，沒有法子想。到晚飯時候，外祖母也終於覺察了，並且說我應當不高興，他們太怠� |
| 529 | �，是� |
| 530 | 客的禮數裡從來沒有的。吃飯之後，看過戲的少年們也都聚攏來了，高高興興的來講戲。只有我不開口；他們都嘆息而且表同� |
| 531 | 。忽然間，一個最聰明的雙喜大悟似的提議了，他說，「大船？� |
| 532 | �叔的航船不是回來了麽？」十幾個別的少年也大悟，立刻攛掇起來，說可以坐了這航船和我一同去。我高興了。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，不可靠；母親又說是若叫大人一同去，他們白天� |
| 533 | �有工作，要他熬夜，是不合� |
| 534 | 理的。在這遲疑之中，雙喜可又看出底細來了，便又大聲的說道，「我寫� |
| 535 | 票！船又大；� |
| 536 | 哥� |
| 537 | �向來不亂跑；我們又都是識水性的！」 |
| 538 | 誠然！這十多個少年，委實沒有一個不會鳧水的，而且� |
| 539 | �三個還是弄潮的好手。 |
| 540 | 外祖母和母親也相信，便不再駁回，都微笑了。我們立刻一哄的出了門。 |
| 541 |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輕鬆了，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。一出門，便望見月下的平橋� |
| 542 | �泊著一隻白篷的航船，大家跳下船，雙喜拔前篙，阿發拔後篙，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艙中，較大的聚在船尾。母親送出來吩咐「要小心」的時候，我們已經點開船，在橋石上一磕，退後幾尺，即又上前出了橋。於是架起� |
| 543 | �支櫓，一支� |
| 544 | �人，一里一換，有說笑的，有嚷的，夾著潺潺的船頭激水的聲音，在左右都是碧綠的豆麥田地的河流中，飛一般徑向趙莊前進了。 |
| 545 | � |
| 546 | �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� |
| 547 | 香，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；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裡。淡黑的起伏的連山，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，都遠遠的向船尾跑去了，但我卻還以為船� |
| 548 | �。他們換了四回手，漸望見依稀的趙莊，而且似乎聽到歌吹了，還有幾點火，料想便是戲臺，但或� |
| 549 | 也許是漁火。 |
| 550 | 那聲音大概是橫笛，宛轉，悠揚，使我的心也沉靜，然而又自失起來，覺得要和他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裡。 |
| 551 | 那火接近了，果然是漁火；我纔記得� |
| 552 | �前望見的也不是趙莊。那是正對船頭的一叢松柏林，我去年也曾經去遊玩過，還看見破的石馬倒在地下，一個石羊蹲在草裡呢。過了那林，船便彎進了叉港，於是趙莊便真在眼前了。 |
| 553 |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臺，模胡在遠處的月夜中，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，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，就在這裡出現了。這時船走得更快，不多時，在臺上顯出人物來，� |
| 554 | � |
| 555 | 綠綠的動，近臺的河裡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的船篷。 |
| 556 | 「近臺沒有什麼空了，我們遠遠的看罷。」阿發說。 |
| 557 | 這時船� |
| 558 | �了，不� |
| 559 | 就到，果然近不得台旁，大家只能下了篙，比那正對戲臺的神棚還要遠。� |
| 560 | �實我們這白篷的航船，本也不願意和烏篷的船在一處，而況沒有空地呢…… |
| 561 | 在停船的匆忙中，看見臺上有一個黑的長鬍子的背上插著四張旗，捏著長槍，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。雙喜說，那就是有名的鐵頭老生，能連翻� |
| 562 | �十四個筋斗，他日裡親自數過的。 |
| 563 | 我們便都擠在船頭上看打仗，但那鐵頭老生卻又並不翻筋斗，只有幾個赤膊的人翻，翻了一陣，都進去了，接著走出一個小旦來，咿咿呀呀的唱。雙喜說，「晚上看客少，鐵頭老生也懈了，誰肯顯本領給白地看呢？」我相信這話對，因為� |
| 564 | �時臺下已經不很有人，鄉下人為了明天的工作，熬不得夜，早都睡覺去了，疏疏朗朗的站著的不過是幾十個本村和鄰村的閑漢。烏篷船裡的那些土財主的家眷固然在，然而他們也不在乎看戲，多半是專到戲臺下來吃糕� |
| 565 | 水果和瓜子的。所以簡直可以算白地。 |
| 566 | 然而我的意思卻也並不在乎看翻筋斗。我最願意看的是一個人蒙了白布，� |
| 567 | �手在頭上捧著一支棒似的蛇頭的蛇精，� |
| 568 | �次是套了黃布衣跳老虎。但是等了許多時都不見，小旦雖然進去了，立刻又出來了一個很老的小生。我有些疲倦了，託桂生買豆漿去。他去了一刻，回來說，「沒有。賣豆漿的聾子也回去了。日裡倒有，我還喝了� |
| 569 | �碗呢。現在去舀一瓢水來給你喝罷。」 |
| 570 | 我不喝水，支撐著仍然看，也說不出見了些什麼，只覺得戲子的臉都漸漸的有些稀奇了，那五官漸不明顯，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沒有什麼高低。年紀小的幾個多打呵欠了，大的也各管自己談話。忽而一個� |
| 571 | 衫的小丑被綁在臺柱子上，給一個花白鬍子的用馬鞭打起來了，大家纔又振作精神的笑著看。在這一夜裡，我以為這實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。 |
| 572 | 然而老旦終於出臺了。老旦本來是我所最怕的東西，尤� |
| 573 | �是怕他坐下了唱。這時候，看見大家也都很掃興，纔知道他們的意見是和我一致的。那老旦當初還只是踱來踱去的唱，後來竟在中間的一把交� |
| 574 | 上坐下了。我很擔心；雙喜他們卻就破口喃喃的罵。我忍耐的等著，許多工夫，只見那老旦將手一抬，我以為就要站起來了，不料他卻又� |
| 575 | �� |
| 576 | �的放下在原地方，仍舊唱。� |
| 577 | �船裡幾個人不住的吁氣，� |
| 578 | �餘的也打起哈欠來。雙喜終於熬不住了，說道，怕他會唱到天明還不完，還是我們走的好罷。大家立刻都贊成，和開船時候一樣踴躍，三四人徑奔船尾，拔了篙，點退幾丈，迴轉船頭，駕起櫓，罵著老旦，又向那松柏林前進了。 |
| 579 | 月還沒有落，仿佛看戲也並不很� |
| 580 | 似的，而一離趙莊，月� |
| 581 | �又顯得格外的皎潔。回望戲臺在燈火� |
| 582 | �中，卻又如初來未到時候一般，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樓閣，滿被� |
| 583 | 霞罩著了。吹到耳邊來的又是橫笛，很悠揚；我疑心老旦已經進去了，但也不好意思說再回去看。 |
| 584 | 不多� |
| 585 | ，松柏林早在船後了，船行也並不� |
| 586 | �，但周圍的黑暗只是濃，可知已經到了深夜。他們一面議論著戲子，或罵，或笑，一面加緊的搖船。這一次船頭的激水聲更� |
| 587 | �響亮了，那航船，就像一條大白魚背著一群孩子在浪花裡躥，連夜漁的幾個老漁父，也停了艇子看著喝采起來。 |
| 588 | 離平橋村還有一里模樣，船行卻� |
| 589 | �了，搖船的都說很疲乏，因為太用力，而且許� |
| 590 | 沒有東西吃。這回想出來的是桂生，說是� |
| 591 | 漢豆正旺相，柴火又現成，我們可以偷一點來� |
| 592 | �吃。大家都贊成，立刻近岸停了船；岸上的田裡，烏油油的都是結實的� |
| 593 | 漢豆。 |
| 594 | 「阿阿，阿發，這邊是你家的，這邊是老� |
| 595 | �一家的，我們偷那一邊的呢？」雙喜� |
| 596 | �跳下去了，在岸上說。 |
| 597 | 我們也都跳上岸。阿發一面跳，一面說道，「且� |
| 598 | �，讓我來看一看罷，」他於是往來的摸了一回，直起身來說道，「偷我們的罷，我們的大得多呢。」一聲答應，大家便散開在阿發家的豆田裡，各摘了一大捧，拋� |
| 599 | �船艙中。雙喜以為再多偷，倘給阿發的娘知道是要哭罵的，於是各人便到� |
| 600 | �一� |
| 601 | �� |
| 602 | �的田裡又各偷了一大捧。 |
| 603 | 我們中間幾個年長的仍然� |
| 604 | �� |
| 605 | �的搖著船，幾個到後艙去生火，年幼的和我都剝豆。不� |
| 606 | 豆熟了，便任憑航船浮在水面上，都圍起來用手撮著吃。吃完豆，又開船，一面洗器� |
| 607 | �，豆莢豆殼� |
| 608 | �拋在河水裡，什麼痕跡也沒有了。雙喜所� |
| 609 | �的是用了� |
| 610 | �� |
| 611 | �� |
| 612 | �船上的鹽和柴，這老頭子很細心，一定要知道，會罵的。然而大家議論之後，歸結是不怕。他如果罵，我們便要他歸還去年在岸邊拾去的一枝枯桕樹，而且當面叫他「� |
| 613 | �癩子」。 |
| 614 | 「都回來了！那裡會錯。我原說過寫� |
| 615 | 票的！」雙喜在船頭上忽而大聲的說。 |
| 616 | 我向船頭一望，前面已經是平橋。橋� |
| 617 | �上站著一個人，卻是我的母親，雙喜便是對伊說著話。我走出前艙去，船也就進了平橋了，停了船，我們紛紛都上岸。母親頗有些生氣，說是過了三更了，怎麼回來得這樣遲，但也就高興了，笑著邀大家去吃炒米。 |
| 618 | 大家都說已經吃了點心，又渴睡，不如及早睡的好，各自回去了。 |
| 619 | 第二天，我向午纔起來，並沒有聽到什麼關係� |
| 620 | �� |
| 621 | �� |
| 622 | �鹽柴事件的糾葛，下午仍然去釣蝦。 |
| 623 | 「雙喜，你們這班小鬼，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罷？又不肯好好的摘，蹋壞了不少。」 我抬頭看時，是� |
| 624 | �一� |
| 625 | �� |
| 626 | �棹著小船，賣了豆回來了，船肚裡還有剩下的一堆豆。 |
| 627 | 「是的。我們請客。我們當初還不要你的呢。你看，你把我的蝦嚇跑了！」雙喜說。 |
| 628 | � |
| 629 | �一� |
| 630 | �� |
| 631 | �看見我，便停了楫，笑道，「請客？——這是應該的。」於是對我說， 「� |
| 632 | 哥� |
| 633 | �，昨天的戲可好麽？」 |
| 634 | 我點一點頭，說道，「好。」「豆可中吃呢？」我又點一點頭，說道，「很好。」 |
| 635 | 不料� |
| 636 | �一� |
| 637 | �� |
| 638 | �竟非常感激起來，將大拇指一翹，得意的說道，「這真是大市鎮裡出來的讀過書的人纔識貨！我的豆種是粒粒挑選過的，鄉下人不識好歹，還說我的豆比不上別人的呢。我今天也要送些給我們的姑奶奶嘗嘗去……」他於是打著楫子過去了。 |
| 639 | � |
| 640 | 到母親叫我回去吃晚飯的時候，桌上便有一大碗� |
| 641 | �熟了的� |
| 642 | 漢豆，就是� |
| 643 | �一� |
| 644 | �� |
| 645 | �送給母親和我吃的。聽說他還對母親極口誇獎我，說「小小年紀便有見識，將來一定要中狀� |
| 646 | �。姑奶奶，你的福氣是可以寫� |
| 647 | 票的了。」但我吃了豆，卻並沒有昨夜的豆那麼好。 |
| 648 | 真的，一直到現在，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，——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。 |
| 649 | 方玄綽近來愛說「差不多」這一句話，幾乎成了「口頭禪」似的；而且不但說，的確也盤據在他� |
| 650 | �裏了。他最初說的是「都一樣」，後來大約覺得欠穩當了，便改為「差不多」，一直使用到現在。 |
| 651 | 他自從發見了這一句平凡的警句以後，雖然引起了不少的新感� |
| 652 | �，同時卻也到許多新� |
| 653 | �安。譬如看見老輩威壓青年，在� |
| 654 | �是要憤憤的，但現在卻就轉念道，將來這少年有了� |
| 655 | �孫時，大抵也要擺這架子的罷，便再沒有什麼不平了。又如看見� |
| 656 | �士打車夫，在� |
| 657 | �也要憤憤的，但現在也就轉念道，倘使這車夫當了� |
| 658 | �，這� |
| 659 | �拉了車，大抵也就這麼打，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。他這樣想著的時候，有時也疑心是因為自己沒有和惡社會奮鬥的勇氣，所以瞞心昧己的� |
| 660 | 意造出來的一條逃路，很近於「無是非之心」，遠不如改正了好。然而這意見總反而在他� |
| 661 | �裏生長起來。 |
| 662 | 他將這「差不多說」最初� |
| 663 | �表的時候是在北京首善學校的講堂上，� |
| 664 | �時大概是提起關於歷史上的事� |
| 665 | 來，於是說到「古今人不相遠」，說到各色人等的「性相近」，終於牽扯到學生和官僚身上，大發� |
| 666 | �議論道： |
| 667 | 「現在社會上時髦的都通行罵官僚，而學生罵得尤利害。然而官僚並不是天生的特別種族，就是平民變就的。現在學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，和老官僚有什麼� |
| 668 | �樣呢？『易地則皆然』，思想言論舉動豐采都沒有什麼大區別……便是學生團體新辦的許多事業，不是也已經難� |
| 669 | �出弊� |
| 670 | ，大半� |
| 671 | �消火� |
| 672 | 了麽？差不多的。但中國將來之可� |
| 673 | �就在此……」 |
| 674 | 散坐在講堂裏的二十多個聽講� |
| 675 | ，有的悵然了，或� |
| 676 | 是以為這話對；有的勃然了，大約是以為侮辱了神聖的青年；有幾個卻對他微笑了，大約以為這是他替自己的辯解：因為方玄綽就是� |
| 677 | �做官僚的。 |
| 678 | 而� |
| 679 | �實卻是都錯誤。這不過是他的一種新不平；雖說不平，又只是他的一種安分的空論。他自己雖然不知道是因為懶，還是因為無用，總之覺得是一個不肯運動，十分安分守己的人。總長冤他有神經� |
| 680 | ，只要地位還不至於動搖，他決不開一開口；教員的薪水欠到大半年了，只要別有官俸支持，他也決不開一開口。不但不開口，當教員聯合索薪的時候，他還暗地裏以為欠斟� |
| 681 | �，太嚷嚷；直到聽得同寮過分的奚落他們了，這纔略有些小感� |
| 682 | �，後來一轉念，這或� |
| 683 | 因為自己正缺錢，而別的官並不� |
| 684 | �做教員的緣� |
| 685 | 罷，於是就釋然了。 |
| 686 | 他雖然也缺錢，但從沒有加� |
| 687 | �教員的團體� |
| 688 | �，大家議決罷課，可是不去上課了。政府說「上了課纔給錢」，他纔略恨他們的類乎用果子耍猴子；一個大教育家說道「教員一手挾書� |
| 689 | 一手要錢不高尚」，他纔對於他的太太正式的發牢騷了。 |
| 690 | 「喂，怎麼只有� |
| 691 | �盤？」聽了「不高尚說」這一日的晚餐時候，他看著菜蔬說。 |
| 692 | 他們是沒有受過新教育的，太太並無學名或� |
| 693 | 號，所以也就沒有什麼稱呼了，� |
| 694 | �老例雖然也可以叫「太太」但他又不願意太守舊，於是就發明瞭一個「喂」字。太太對他卻連「喂」字也沒有，只要臉向著他說話，依據習� |
| 695 | �法，他就知道這話是對他而發的。 |
| 696 | 「可是上月領來的一成半都完了……昨天的米，也還是好容易纔賒來的呢。」伊站在桌旁臉對著他說。 |
| 697 | 「你看，還說教書的要薪水是卑鄙哩。這種東西似乎連人要吃飯，飯要米做，米要錢買這一點粗淺事� |
| 698 | 都不知道……」 |
| 699 | 「對啦。沒有錢怎麼買米，沒有米怎麼� |
| 700 | �……」 |
| 701 | 他� |
| 702 | �頰都鼓起來了，仿佛氣惱這答案正和他的議論「差不多」，近乎隨聲附和模樣；接著便將頭轉向別一面去了，依據習� |
| 703 | �法，這是宣告討論中止的表示。 |
| 704 | � |
| 705 | 到淒風冷雨這一天，教員們因為向政府去索欠薪，在新華門前爛泥裏被國軍打得頭破血出之後，倒� |
| 706 | 然也發了一點薪水。方玄綽不費舉手之勞的領了錢，� |
| 707 | �還些舊債，卻還缺一大筆款，這是因為官俸也頗有些拖欠了。當是時，便是廉吏� |
| 708 | 官們也漸以為薪之不可不索，而況� |
| 709 | �做教員的方玄綽，自然更表同� |
| 710 | 於學界起來，所以大家主張繼續罷課的時候，他雖然仍未到場，事後卻尤� |
| 711 | �心� |
| 712 | 誠服的確守了� |
| 713 | �� |
| 714 | �的決議。 |
| 715 | 然而政府竟又付錢，學校也就開課了。但在前幾天，卻有學生總會上一個呈文給政府，說「教員倘若不上課，便要付欠薪。」這雖然並無效，而方玄綽卻忽而記起前回政府所說的「上了課纔給錢」的話來，「差不多」這一個影子在他眼前又一幌，而且並不消� |
| 716 | ，於是他便在講堂上� |
| 717 | �表了。 |
| 718 | 準此，可見如果將「差不多說」鍛� |
| 719 | �� |
| 720 | 織起來，自然也可以判作一種挾帶私心的不平，但總不能說是專為自己做官的辯解。只是每到這些時，他又常常喜歡拉上中國將來的命運之類的問題，一不小心，便連自己也以為是一個憂國的志士；人們是每苦於沒有「自知之明」的。 |
| 721 | 但是「差不多」的事實又發生了，政府當初雖只不理那些招人頭痛的教員，後來竟不理到無關痛癢的官吏，欠而又欠，終於逼得� |
| 722 | �前鄙薄教員要錢的好官，也很有幾員化為索薪大會裏的驍將了。惟有幾種日報上卻很發了些鄙薄譏笑他們的文字。方玄綽也毫不為奇，毫不介意，因為他根據了他的「差不多說」，知道這是新聞記� |
| 723 | 還未缺少潤筆的緣� |
| 724 | ，萬一政府或是闊人停了津貼，他們多半也要開大會的。 |
| 725 | 他既已表同� |
| 726 | 於教員的索薪，自然也贊成同寮的索俸，然而他仍安坐在衙門中，� |
| 727 | �例的並不一同去討債。至於有人疑心他孤高，那可也不過是一種誤解罷了。他自己說，他是自從出世以來，只有人向他來要債，他從沒有向人去討過債，所以這一端是「非� |
| 728 | �所長」。而且他是不敢見手握經經濟之權的人物，這種人� |
| 729 | 到失了權勢之後，捧著一本《大乘起信論》講佛學的時候，固然也很是「藹然可親」的了，但還在寶座上時，卻總是一副閻王臉，將別人都當奴才看自以為手操著你們這些窮小子們的生殺之權。他因此不敢見，也不願見他們。這種脾氣，雖然有時連自己也覺得是孤高，但往往同時也疑心這� |
| 730 | �實是沒本領。 |
| 731 | 大家左索右索，總自一節一節的挨過去了，但比起� |
| 732 | �前來，方玄綽究竟是萬分的拮据，所以使用的小廝和交易的店家不消說，便是方太太對於他也漸漸的缺了敬意，只要看伊近來不很附和，而且常常提出獨創的意見，有些唐突的舉動，也就可以瞭然了。到了陰曆五月初四的午前，他一回來，伊便將一疊賬單塞在他的鼻子跟前，這也是往常所沒有的。 |
| 733 | 「一總總得一百� |
| 734 | �十塊錢纔夠開消……發了麽？」伊並不對著他看的說。 |
| 735 | 「哼，我明天不做官了。錢的支票是領來的了，可是索薪大會的代表不發放，� |
| 736 | �說是沒有同去的人都不發，後來又說是要到他們跟前去親領。他們今天單捏著支票，就變了閻王臉了，我實在怕看見……我錢也不要了，官也不做了，這樣無限量的卑屈……」 |
| 737 | 方太太見了這少見的義憤，倒有些愕然了，但也就沉靜下來。 |
| 738 | 「我想，還不如去親領罷，這算什麼呢。」伊看著他的臉說。 |
| 739 | 「我不去！這是官俸，不是賞錢，� |
| 740 | �例應該由會計科送來的。」 |
| 741 | 「可是不送來又怎麼好呢……哦，昨夜忘記說了，孩子們說那學費，學校裏已經催過好幾次了，說是倘若再不繳……」 |
| 742 | 「胡說！做老子的辦事教書都不給錢，� |
| 743 | �子去念幾句書倒要錢？」 |
| 744 | 伊覺得他已經不很顧忌道理，似乎就要將自己當作校長來出氣，犯不上，便不再言語了。 |
| 745 | � |
| 746 | �個默默的吃了午飯。他想了一會，又懊惱的出去了。 |
| 747 | � |
| 748 | �舊例，近年是每逢節根或年關的前一天，他一定須在夜裏的十二點鐘纔回家，一面走，一面掏著懷中，一面大聲的叫道，「喂，領來了！」於是遞給伊一疊簇新的中交票，臉上很有些得意的形色。誰知道初四這一天卻破了例，他不到七點鐘便回家來。方太太很驚疑，以為他竟已辭了職了，但暗暗地察看他臉上，卻也並不見有什麼格外倒運的神� |
| 749 | 。「怎麼了？……這樣早？……」伊看定了他說。「發不及了，領不出了，銀行已經關了門，得等初� |
| 750 | �。」「親領？……」伊惴惴的問。 |
| 751 | 「親領這一層也已經取消了，聽說仍舊由會計科分送。可是銀行今天已經關了門，休息三天，得等到初� |
| 752 | �的上午。」他坐下，眼睛看著地面了，喝過一口茶，纔又� |
| 753 | �� |
| 754 | �的開口說，「幸而衙門裏也沒有什麼問題了，大約到初� |
| 755 | �就準有錢……向不相干的親戚朋友去借錢，實在是一件� |
| 756 | �難事。我午後硬著頭皮去尋金永生，談了一會，他� |
| 757 | �恭維我不去索薪，不肯親領，非常之� |
| 758 | 高，一個人正應該這樣做；� |
| 759 | 到知道我想要向他通融五十� |
| 760 | �，就像我在他嘴裏塞了一大把鹽似的，凡有臉上可以打皺的地迫都打起皺來，說房租怎樣的收不起，買賣怎樣的賠本，在同事面前親身領款，也不算什麼的，即刻將我支使出來了。」 |
| 761 | 「這樣緊急的節根，誰還肯借出錢去呢。」方太太卻只淡淡的說，並沒有什麼� |
| 762 | �然。 |
| 763 | 方玄綽低下頭來了，覺得這也無怪� |
| 764 | �然的，況且自己和金永生本來很疏遠。他接著就記起去年年關的事來，那時有一個同鄉來借十塊錢，他� |
| 765 | �時明明已經收到了衙門的領款憑單的了，因為死怕這人將來未� |
| 766 | 會還錢，便裝了副為難的神色，說道衙門裏既然領不到俸錢，學校裏又不發薪水，實在「愛莫能助」，將他空手送走了。他雖然自已並不看見裝了怎樣的臉，但此時卻覺得很局促，嘴唇微微一動，又搖一搖頭。 |
| 767 | 然而不多� |
| 768 | ，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發命令了：叫小廝即刻上街去賒一瓶蓮花白。他知道店家希圖明天多還帳，大抵是不敢不賒的，假如不賒，則明天分文不還，正是他們應得的懲罰。蓮花白竟賒來了，他喝了� |
| 769 | �杯，青白色的臉上泛了� |
| 770 | ，吃完飯，又頗有些高興了，他點上一枝大號哈德門香� |
| 771 | �，從桌上抓起一本《嘗試集》來，躺在床上就要看。 |
| 772 | 「那麼明天怎麼對付店家呢？」方太太追上去，站在床面前看著他的臉說。「店家？……教他們初� |
| 773 | �的下半天來。」「我可不能這麼說。他們不相信，不答應的。」「有什麼不相信。他們可以問去，� |
| 774 | �衙門裏什麼人也沒有領到，都得初� |
| 775 | �！」他戟著第二個指頭在帳子裏的空中畫了一個半圓，方太太跟著指頭也看了一個半圓，只見這手便去翻開了《嘗試集》。 |
| 776 | 方太太見他強橫到出乎� |
| 777 | 理之外了，也暫時開不得口。 |
| 778 | 「我想，這模樣是鬧不下去的，將來總得想點法，做點什麼別的事……」伊終於尋到了別的路，說。「什麼法呢？我『文不像謄錄生，武不像救火� |
| 779 | �』，別的做什麼？」「你不是給上海的書鋪子做過文章麽？」 |
| 780 | 「上海的書鋪子？買稿要一個一個的算字，空格不算數。你看我做在那裏的白話詩去，空白有多少，怕只值三百大錢一本罷。收版權� |
| 781 | 又半年� |
| 782 | �月沒消息，『遠水救不得近火』，誰耐� |
| 783 | �。」「那麼，給這裏的報館裏……」 |
| 784 | 「給報館裏？便在這裏很大的報館裏，我靠著一個學生在那裏做編輯的大� |
| 785 | 面，一千字也就是這幾個錢，即使一早做到夜，能夠養活你們麽？況且我肚子裏也沒有這許多文章。」 |
| 786 | 「那麼，過了節怎麼辦呢？」「過了節麽？——仍舊做官……明天店家來要錢，你只要說初� |
| 787 | �的下午。」 |
| 788 | 他又要看《嘗試集》了。方太太怕失了機會，連忙吞吞吐吐的說：「我想，過了節，到了初� |
| 789 | �，我們……倒不如去買一張彩票……」「胡說！會說出這樣無教育的……」 |
| 790 | 這時候，他忽而又記起被金永生支使出來以後的事了。那時他惘惘的走過稻香村，看店門口豎著許多斗大的字的廣告道「頭彩幾萬� |
| 791 | �」，仿佛記得心裏也一動，或� |
| 792 | 也許放� |
| 793 | �了� |
| 794 | �步的罷，但似乎因為捨不得皮夾裏� |
| 795 | 存的� |
| 796 | �角錢，所以竟也� |
| 797 | 然決然的走遠了。他臉色一變，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惱著伊的無教育，便趕緊退開，沒有說完話。方玄綽也沒有說完話，將� |
| 798 | �一伸，咿咿嗚嗚的就念《嘗試集》。 |
| 799 | 我冒了嚴寒，回到相隔二千餘里，別了二十餘年的� |
| 800 | 鄉去。 |
| 801 | 時候既然是深冬；漸近� |
| 802 | 鄉時，天氣又陰晦了，冷風吹進船艙中，嗚嗚的響，從蓬隙向外一望，蒼黃的天底下，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，沒有一些活氣。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。 |
| 803 | 阿！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� |
| 804 | 鄉？ |
| 805 | 我所記得的� |
| 806 | 鄉� |
| 807 | �不如此。我的� |
| 808 | 鄉好得多了。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，說出他的佳處來，卻又沒有影像，沒有言辭了。仿佛也就如此。於是我自己解釋說：� |
| 809 | 鄉本也如此，——雖然沒有進步，也未� |
| 810 | 有如我所感的悲涼，這只是我自己心� |
| 811 | 的改變罷了，因為我這次回鄉，本沒有什麼好心緒。 |
| 812 |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。我們多年聚族而� |
| 813 | 的老屋，已經� |
| 814 | �同賣給別姓了，交屋的期限，只在本年，所以� |
| 815 | 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，永別了熟識的老屋，而且遠離了熟識的� |
| 816 | 鄉，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。 |
| 817 | 第二日� |
| 818 | 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。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著，正在說明這老屋難� |
| 819 | �易主的原因。幾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，所以很寂靜。我到了自家的房外，我的母親早已迎著出來了，接著便飛出了� |
| 820 | �歲的侄� |
| 821 | �宏� |
| 822 | �。 |
| 823 | 我的母親很高興，但也藏著許多淒涼的神� |
| 824 | ，教我坐下，歇息，喝茶，且不談搬家的事。宏� |
| 825 | �沒有見過我，遠遠的對面站著只是看。 |
| 826 | 但我們終於談到搬家的事。我說外間的寓所已經租定了，又買了幾件傢� |
| 827 | �，此外須將家裡所有的木器賣去，再去增添。母親也說好，而且行李也略已齊集，木器不便搬運的，也小半賣去了，只是收不起錢來。 |
| 828 | 「你休息一� |
| 829 | �天，去拜望親戚本家一回，我們便可以走了。」母親說。 |
| 830 | 「是的。」 |
| 831 | 「還有閏土，他每到我家來時，總問起你，很想見你一回面。我已經將你到家的大約日期通知他，他也許就要來了。」 |
| 832 | 這時候，我的� |
| 833 | �裡忽然閃出一� |
| 834 | 神異的圖畫來：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，下麵是海邊的沙地，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，� |
| 835 | �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，� |
| 836 | 帶銀圈，手捏一柄鋼叉，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，那猹卻將身一扭，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。 |
| 837 | 這少年便是閏土。我認識他時，也不過十多歲，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；那時我的父親還在世，家景也好，我正是一個少爺。那一年，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。這祭祀，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，所以很鄭重；正月裡供祖像，供品很多，祭器很講究，拜的人也很多，祭器也很要防偷去。我家只有一個忙月（我們這裡給人做工的分三種：整年給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長工；按日給人做工的叫短工；自己也種地，只在過年過節以及收租時候來給一定人家做工的稱忙月），忙不過來，他便對父親說，可以叫他的� |
| 838 | �子閏土來管祭器的。 |
| 839 | 我的父親� |
| 840 | �許了；我也很高興，因為我早聽到閏土這名字，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紀，閏月生的，五行缺土，所以他的父親叫他閏土。他是能裝弶捉小鳥雀的。 |
| 841 | 我於是日日盼望新年，新年到，閏土也就到了。好容易到了年末，有一日，母親告訴我，閏土來了，我便飛跑的去看。他正在廚房裡，紫色的圓臉，頭戴一頂小氈帽，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� |
| 842 | 圈，這可見他的父親十分愛他，怕他死去，所以在神佛面前許下願心，用圈子將他套住了。他見人很怕羞，只是不怕我，沒有旁人的時候，便和我說話，於是不到半日，我們便熟識了。 |
| 843 |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什麼，只記得閏土很高興，說是上城之後，見了許多沒有見過的東西。 |
| 844 | 第二日，我便要他捕鳥。他說： |
| 845 | "這不能。須大雪下了才好。我們沙地上，下了雪，我掃出一塊空地來，用短棒支起一個大竹匾，撒下秕穀，看鳥雀來吃時，我遠遠地將縛在棒上的繩子只一拉，那鳥雀就罩在竹匾下了。什麼都有：稻雞，角雞，鵓鴣，藍背……" |
| 846 | 我於是又很盼望下雪。 |
| 847 | 閏土又對我說： |
| 848 | "現在太冷，你夏天到我們這裡來。我們日裡到海邊撿貝殼去，� |
| 849 | 的綠的都有，鬼見怕也有，觀音手也有。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，你也去。" |
| 850 | "管賊麽？" |
| 851 | "不是。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，我們這裡是不算偷的。要管的是獾豬，刺蝟，猹。月亮底下，你聽，啦啦的響了，猹在咬瓜了。你便捏了胡叉，輕輕地走去……" |
| 852 |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所謂猹的是怎麼一件東西——便是現在也沒有知道——只是無端的覺得狀如小狗而很� |
| 853 | �猛。 |
| 854 | "他不人麽？" |
| 855 | "有胡叉呢。走到了，看見猹了，你便刺。這畜生很伶俐，倒向你奔來，反從胯下竄了。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……" |
| 856 |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：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；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歷，我� |
| 857 | �前單知道他在水果店裡出賣罷了。 |
| 858 | "我們沙地裡，潮汛要來的時候，就有許多跳魚� |
| 859 | �只是跳，都有青蛙似的� |
| 860 | �個� |
| 861 | �……" |
| 862 | 阿！閏土的心裡有無窮無盡的希奇的事，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。他們不知道一些事，閏土在海邊時，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裡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。 |
| 863 | 可惜正月過去了，閏土須回家裡去，我急得大哭，他也躲到廚房裡，哭著不肯出門，但終於被他父親帶走了。他後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� |
| 864 | 貝殼和幾支很好看的鳥毛，我也曾送他一� |
| 865 | �次東西，但從此沒有再見面。 |
| 866 | 現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，我這� |
| 867 | �時的記憶，忽而� |
| 868 | �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，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� |
| 869 | 鄉了。我應聲說： |
| 870 | "這好極！他，——怎樣？……" |
| 871 | "他？……他景況也很不如意……"母親說著，便向房外看，"這些人又來了。說是買木器，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，我得去看看。" |
| 872 | 母親站起身，出去了。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聲音。我便招宏� |
| 873 | �走近面前，和他閑話：問他可會寫字，可願意出門。 |
| 874 | "我們坐火車去麽？" |
| 875 | "我們坐火車去。" |
| 876 | "船呢？" |
| 877 | "� |
| 878 | �坐船，……" |
| 879 | "哈！這模樣了！鬍子這麼長了！"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。 |
| 880 | 我吃了一嚇，趕忙抬起頭，卻見一個凸顴骨，薄嘴唇，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，� |
| 881 | �手搭在髀間，沒有系裙，張著� |
| 882 | �� |
| 883 | �，正像一個畫圖儀器裡細� |
| 884 | �伶仃的圓規。 |
| 885 | 我愕然了。 |
| 886 | "不認識了麽？我還抱過你咧！" |
| 887 | 我愈加愕然了。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，從旁說： |
| 888 | "他多年出門，統忘卻了。你該記得罷，"便向著我說，"這是斜對門的楊二嫂，……開豆� |
| 889 | �店的。" |
| 890 | 哦，我記得了。我孩子時候，在斜對門的豆� |
| 891 | �店裡確乎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，人都叫伊"豆� |
| 892 | �西施"⑹。但是擦著白粉，顴骨沒有這麼高，嘴唇也沒有這麼薄，而且終日坐著，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。那時人說：因為伊，這豆� |
| 893 | �店的買賣非常好。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係，我卻並未蒙著一毫感化，所以竟完� |
| 894 | �忘卻了。然而圓規很不平，顯出鄙夷的神色，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，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，冷笑說： |
| 895 | "忘了？這真是貴人眼高……" |
| 896 | "那有這事……我……"我惶恐著，站起來說。 |
| 897 | "那麼，我對你說。� |
| 898 | 哥� |
| 899 | �，你闊了，搬動又笨重，你還要什麼這些破爛木器，讓我拿去罷。我們小戶人家，用得著。" |
| 900 | "我並有闊哩。我須賣了這些，再去……" |
| 901 | "阿呀呀，你放了道台了，還說不闊？你現在有三房姨太太；出門便是� |
| 902 | �抬的大轎，還說不闊？嚇，什麼都瞞不過我。" |
| 903 |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，便閉了口，默默的站著。 |
| 904 | "阿呀阿呀，真是愈有錢，便愈是一毫不肯放鬆，愈是一毫不肯放鬆，便愈有錢……"圓規一面憤憤的迴轉身，一面絮絮的說，� |
| 905 | �� |
| 906 | �向外走，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� |
| 907 | �裡，出去了。 |
| 908 |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。我一面應� |
| 909 | �，偷空便收拾些行李，這樣的過了三四天。 |
| 910 |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，我吃過午飯，坐著喝茶，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，便回頭去看。我看時，不由的非常出驚，� |
| 911 | �忙站起身，迎著走去。 |
| 912 | 這來的便是閏土。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閏土，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。他身材增加了一倍；� |
| 913 | �前的紫色的圓臉，已經變作灰黃，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；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，周圍都� |
| 914 | �得通� |
| 915 | ，這我知道，在海邊種地的人，終日吹著海風，大抵是這樣的。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，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，渾身瑟索著；手裡提著一個紙� |
| 916 | 和一支長� |
| 917 | �管，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� |
| 918 | 活圓實的手，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，像是松樹皮了。 |
| 919 | 我這時很興奮，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，只是說： |
| 920 | |
| 921 | "阿！閏土哥，——你來了？……" |
| 922 | |
| 923 | 我接著便有許多話，想要連珠一般湧出：角雞，跳魚� |
| 924 | �，貝殼，猹，……但又總覺得被什麼擋著似的，單在� |
| 925 | �裡面迴旋，吐不出口外去。 |
| 926 | |
| 927 | 他站住了，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� |
| 928 | ；動著嘴唇，卻沒有作聲。他的� |
| 929 | �度終於恭敬起來了，分明的叫道： |
| 930 | "老爺！……" |
| 931 |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；我就知道，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。我也說不出話。 |
| 932 | 他回過頭去說，"水生，給老爺磕頭。"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，這正是一個廿年前的閏土，只是黃瘦些，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。"這是第五個孩子，沒有見過世面，躲躲閃閃……" |
| 933 | 母親和宏� |
| 934 | �樓來了，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。 |
| 935 | "老太太。信是早收到了。我實在喜歡的不得了，知道老爺回來……"閏土說。 |
| 936 | "阿，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。你們� |
| 937 | �前不是哥弟稱呼麽？還是� |
| 938 | �舊：� |
| 939 | 哥� |
| 940 | �。"母親高興的說。 |
| 941 | "阿呀，老太太真是……這成什麼規矩。那時是孩子，不懂事……"閏土說著，又叫水生上來打拱，那孩子卻害羞，緊緊的只貼在他背後。 |
| 942 | "他就是水生？第五個？都是生人，怕生也難怪的；還是宏� |
| 943 | �和他去走走。"母親說。 |
| 944 | 宏� |
| 945 | �聽得這話，便來招水生，水生卻鬆鬆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。母親叫閏土坐，他遲疑了一回，終於就了坐，將長� |
| 946 | �管靠在桌旁，遞過紙� |
| 947 | 來，說： |
| 948 | "冬天沒什麼東西了。這一點乾青豆倒是自家曬在那裡的，請老爺……" |
| 949 | 我問問他的景況。他只是搖頭。 |
| 950 | "非常難。第� |
| 951 | �個孩子也會幫忙了，卻總是吃不夠……又不太平……什麼地方都要錢，沒有規定……收成又壞。種出東西來，挑去賣，總要捐幾回錢，折了本；不去賣，又只能爛掉……" |
| 952 | 他只是搖頭；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，卻� |
| 953 | �然不動，仿佛石像一般。他大約只是覺得苦，卻又形容不出，沉默了片時，便拿起� |
| 954 | �管來默默的吸� |
| 955 | �了。 |
| 956 | 母親問他，知道他的家裡事務忙，明天便得回去；又沒有吃過午飯，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。 |
| 957 | 他出去了；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景況：多子，饑荒，苛� |
| 958 | ，� |
| 959 | �，匪，官，紳，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。母親對我說，凡是不� |
| 960 | 搬走的東西，盡可以送他，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。 |
| 961 | 下午，他揀好了幾件東西：� |
| 962 | �條長桌，四個� |
| 963 | 子，一副香爐和燭臺，一桿抬秤。他又要所有的草灰（我們這裡� |
| 964 | �飯是燒稻草的，那灰，可以做沙地的肥料），� |
| 965 | 我們啟程的時候，他用船來載去。 |
| 966 | 夜間，我們又談些閑天，都是無關緊要的話；第二天早晨，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。 |
| 967 | 又過了九日，是我們啟程的日期。閏土早晨便到了，水生沒有同來，卻只帶著一個五歲的女� |
| 968 | �管船隻。我們終日很忙碌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。來客也不少，有送行的，有拿東西的，有送行� |
| 969 | �拿東西的。� |
| 970 | 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，這老屋裡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，已經一掃而空了。 |
| 971 | 我們的船向前走，� |
| 972 | �岸的青山在黃昏中，都裝成了深黛顏色，連著退向船後梢去。 |
| 973 | 宏� |
| 974 | �和我靠著船窗，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，他忽然問道： |
| 975 | "大伯！我們什麼時候回來？" |
| 976 | "回來？你怎麼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。" |
| 977 | "可是，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……"他睜著大的黑眼睛，癡癡的想。 |
| 978 |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，於是又提起閏土來。母親說，那豆� |
| 979 | �西施的楊二嫂，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，本是每日� |
| 980 | 到的，前天伊在灰堆裡，掏出十多個碗碟來，議論之後，便定說是閏土埋著的，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，一齊搬回家裡去；楊二嫂發見了這件事，自己很以為功，便拿了那狗氣殺（這是我們這裡養雞的器� |
| 981 | �，木盤上面有著柵欄，� |
| 982 | �盛食料，雞可以伸進頸子去啄，狗卻不能，只能看著氣死），飛也似的跑了，虧伊裝著這麼高低的小� |
| 983 | �，竟跑得這樣快。 |
| 984 | 老屋離我愈遠了；� |
| 985 | 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，但我卻並不感到怎樣的留戀。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，將我隔成孤身，使我非常氣悶；那西瓜地上的銀� |
| 986 | 圈的小英雄的影像，我本來十分� |
| 987 | 楚，現在卻忽地模糊了，又使我非常的悲哀。 |
| 988 | 母親和宏� |
| 989 | �都睡著了。 |
| 990 | 我躺著，聽船底潺潺的水聲，知道我在走我的路。我想：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，但我們的後輩還是一氣，宏� |
| 991 | �不是正在想念水生麽。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，又大家隔膜起來……然而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，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，也不願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，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。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，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。 |
| 992 | 我想到希望，忽然害怕起來了。閏土要香爐和燭臺的時候，我還暗地裡笑他，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，什麼時候都不忘卻。現在我所謂希望，不也是我自己手製的偶像麽？只是他的願望切近，我的願望茫遠罷了。 |
| 993 | 我在朦朧中，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，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。我想：希望本是無所謂有，無所謂無的。這正如地上的路；� |
| 994 | �實地上本沒有路，走的人多了，也便成了路。 |
| 995 | 臨河的土場上，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� |
| 996 | �線了。場邊靠河的烏桕樹葉，乾巴巴的纔喘過氣來，幾個花� |
| 997 | �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。面河的農家的� |
| 998 | �突裏，逐漸減少了炊� |
| 999 | �，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波些水，放下小桌子和矮凳；人知道，這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。 |
| 1000 |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，搖著大芭蕉扇閑談，孩子飛也似的跑，或� |
| 1001 | 蹲在烏桕樹下賭玩石子。女人端出烏黑的蒸乾菜和松花黃的米飯，熱蓬蓬冒� |
| 1002 | �。河裏駛過文人的� |
| 1003 | �船，文豪見了，大發詩興，說：「無思無� |
| 1004 | �，這真是田家樂呵！」 |
| 1005 | 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，就因為他們沒有聽到九斤老太的話。這時候，九斤老太正在大怒，拿破芭蕉扇敲著凳� |
| 1006 | �說： |
| 1007 | 「我活到七十九歲了，活夠了，不願意眼見這些敗家相，——還是死的好。立刻就要喫飯了，還喫炒豆子，喫窮了一家子！」 |
| 1008 | 伊的曾孫女� |
| 1009 | �� |
| 1010 | �斤捏著一把豆，正從對面跑來，見這� |
| 1011 | 形，便直奔河邊，藏在烏桕樹後，伸出雙丫角的小頭，大聲說，「這老不死的！」 |
| 1012 | 九斤老太雖然高壽，耳朵卻還不很聾，但也沒有聽到孩子的話，仍舊自己說，「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！」 |
| 1013 | 這村莊的習� |
| 1014 | �有點特別，女人生下孩子，多喜歡用秤稱了輕重，便用斤數當作小名。九斤老太自從� |
| 1015 | �祝了五十大壽以後，便漸漸的變了不平家，常說伊年青的時候，天氣沒有現在這般熱，豆子也沒有現在這般硬；總之現在的時世是不對了。何況� |
| 1016 | �斤比伊的曾祖，少了三斤，比伊父親七斤，又少了一斤，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的實例。所以伊又用勁說，「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！」 |
| 1017 | 伊的� |
| 1018 | �媳七斤嫂子正捧著飯籃走到桌邊，便將飯籃在桌上一摔，憤憤的說，「你老人家又這麼說了。� |
| 1019 | �斤生下來的時候，不是� |
| 1020 | �斤五� |
| 1021 | �麽？你家的秤又是私秤，加重稱，十� |
| 1022 | �� |
| 1023 | �秤；用了準十� |
| 1024 | �，我們的� |
| 1025 | �斤該有七斤多哩。我想便是太� |
| 1026 | �和� |
| 1027 | �� |
| 1028 | �，也不見得正是九斤� |
| 1029 | �斤十足，用的秤也許是十四� |
| 1030 | �……」 |
| 1031 | 「一代不如一代！」 |
| 1032 | 七斤嫂還沒有答話，忽然看見七斤從小巷口轉出，便移了方向，對他嚷道，「你這死屍怎麼這時候纔回來，死到那裏去了！不管人家等著你開飯！」 |
| 1033 | 七斤雖然住在農村，卻早有些飛黃騰達的意思。從他的祖父到他，三代不捏鋤頭柄了；他也� |
| 1034 | �例的幫人撐著航船，每日一回，早晨從魯鎮進城，傍晚又回到魯鎮，因此很知道些時事：例如什麼地方，雷� |
| 1035 | �劈死了蜈蚣精；什麼地方，閨女生了一個夜叉之類。他在村人裏面，的確已經是一名出場人物了。但夏天喫飯不點燈，卻還守著農家習� |
| 1036 | �，所以回家太遲，是該罵的。 |
| 1037 | 七斤一手捏著象牙嘴白� |
| 1038 | 斗� |
| 1039 | �尺多長的湘妃竹� |
| 1040 | �管，低著頭，� |
| 1041 | �� |
| 1042 | �地走來，坐在矮凳上。� |
| 1043 | �斤也趁勢溜出，坐在他身邊，叫他爹爹。七斤沒有應。 |
| 1044 | 「一代不如一代！」九斤老太說。 |
| 1045 | 七斤� |
| 1046 | �� |
| 1047 | �地抬起頭來，嘆一口氣說，「皇帝坐了龍庭了。」 |
| 1048 | 七斤嫂呆了一刻，忽而恍然大悟的道，「這可好了，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麽！」 |
| 1049 | 七斤又嘆一口氣，說，「我沒有辮子。」 |
| 1050 | 「皇帝要辮子麽？」 |
| 1051 | 「皇帝要辮子。」 |
| 1052 | 「你怎麼知道呢？」七斤嫂有些著急，趕忙的問。 |
| 1053 | 「咸亨� |
| 1054 | �店裏的人，都說要的。」 |
| 1055 | 七斤嫂這時從直覺上覺得事� |
| 1056 | 似乎有些不妙了，因為咸亨� |
| 1057 | �店是消息靈通的所在。伊一轉眼瞥見七斤的� |
| 1058 | �頭，便忍不住動怒，怪他恨他怨他；忽然又絕望起來，裝好一碗飯，搡在七斤的面前道，「還是趕快喫你的飯罷！哭喪著臉，就會長出辮子來麽？」 |
| 1059 | 太陽收盡了他最末的� |
| 1060 | �線了，水面暗暗地回覆過涼氣來；土場上一片碗筷聲響，人人的脊樑上又都吐出汗粒。七斤嫂喫完三碗飯，偶然抬起頭，心坎裏便禁不住突突地發跳。伊透過烏桕葉，看見又矮又胖的趙七爺正從獨木橋上走來，而且穿著寶藍色竹布的長衫。 |
| 1061 | 趙七爺是鄰村茂源� |
| 1062 | �店的主人，又是這三十裏方圓以� |
| 1063 | �的唯一的出色人物� |
| 1064 | �學問家；因為有學問，所以又有些遺老的臭味。他有十多本金聖嘆批評的《三國志》，時常坐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；他不但能說出五虎將姓名，甚而至於還知道黃忠表字漢昇和馬� |
| 1065 | 表字孟起。革命以後，他便將辮子盤在頂上，像道士一般；常常嘆息說，倘若趙子龍在世，天下便不會亂到這地步了。七斤嫂眼睛好，早望見今天的趙七爺已經不是道士，卻變成� |
| 1066 | �滑頭皮，烏黑髮頂；伊便知道這一定是皇帝坐了龍庭，而且一定須有辮子，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險。因為趙七爺的這件竹布長衫，輕易是不常穿的，三年以來，只穿過� |
| 1067 | �次：一次是和他嘔氣的麻子阿四� |
| 1068 | 了的時候，一次是曾經砸爛他� |
| 1069 | �店的魯大爺死了的時候；現在是第三次了，這一定又是於他有� |
| 1070 | �，於他的仇家有殃了。 |
| 1071 | 七斤嫂記得，� |
| 1072 | �年前七斤喝醉了� |
| 1073 | �，曾經罵過趙七爺是「賤胎」，所以這時便立刻直覺到七斤的危險，心坎裏突突地發起跳來。 |
| 1074 | 趙七爺一路走來，坐著喫飯的人都站起身，拿筷子點著自己的飯碗說，「七爺，請在我們這裏用飯！」七爺也一路點頭，說道「請請」，卻一徑走到七斤家的桌旁。七斤們連忙招呼，七爺也微笑著說「請請」，一面細細的研究他們的飯菜。 |
| 1075 | 「好香的菜乾，——聽到了風聲了麽？」趙七爺站在七斤的後面七斤嫂的對面說。 |
| 1076 | 「皇帝坐了龍庭了。」七斤說。 |
| 1077 | 七斤嫂看著七爺的臉，竭力陪笑道，「皇帝已經坐了龍庭，幾時皇恩大赦呢？」 |
| 1078 | 「皇恩大赦？——大赦是� |
| 1079 | �� |
| 1080 | �的總要大赦罷。」七爺說到這裏，聲色忽然嚴厲起來，「但是你家七斤的辮子呢，辮子？這倒是要緊的事。你們知道：長毛時候，留髮不留頭，留頭不留髮，……」 |
| 1081 | 七斤和他的女人沒有讀過書，不很懂得這古� |
| 1082 | �的奧妙，但覺得有學問的七爺這麼說，事� |
| 1083 | 自然非常重大，無可輓回，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，耳朵裏嗡的一聲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。 |
| 1084 | 「一代不如一代，——」九斤老太正在不平，趁這機會，便對趙七爺說，「現在的長毛，只是剪人家的辮子，僧不僧，道不道的。從前的長毛，這樣的麽？我活到七十九歲了，活夠了。從前的長毛是——整匹的� |
| 1085 | 緞子裹頭，拖下去，拖下去，一直拖到� |
| 1086 | �跟；王爺是黃緞子，拖下去，黃緞子；� |
| 1087 | 緞子，黃緞子，—— 我活夠了，七十九歲了。」 |
| 1088 | 七斤嫂站起身，自言自語的說，「這怎麼好呢？這樣的一班老小，都靠他養活的人，……」 |
| 1089 | 趙七爺搖頭道，「那也沒法。沒有辮子，該當何罪，書上都一條一條明明白白寫著的。不管他家裏有些什麼人。」 |
| 1090 | 七斤嫂聽到書上寫著，可真是完� |
| 1091 | �絕望了；自己急得沒法，便忽然又恨到七斤。伊用筷子指著他的鼻尖說，「這死屍自作自受！造反的時候，我本來說，不要撐船了，不要上城了。他偏要死進城去，滾進城去，進城便被人剪去了辮子。從前是絹� |
| 1092 | �烏黑的辮子，現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。這囚徒自作自受，帶累了我們又怎麼說呢？這活死屍的囚徒……」 |
| 1093 | 村人看見趙七爺到村，都趕緊喫完飯，聚在七斤家飯桌的周圍。七斤自己知道是出場人物，被女人當大眾這樣辱罵，很不� |
| 1094 | 觀，便只得抬起頭，� |
| 1095 | �� |
| 1096 | �地說道： |
| 1097 | 「你今天說現成話，那時你……」 |
| 1098 | 「你這活死屍的囚徒……」 |
| 1099 | 看客中間，� |
| 1100 | �一嫂是心� |
| 1101 | �最好的人，抱著伊的� |
| 1102 | �周歲的遺� |
| 1103 | �子，正在七斤嫂身邊看熱鬧；這時過意不去，連忙解勸說，「七斤嫂，算了罷。人不是神仙，誰知道未來事呢？便是七斤嫂，那時不也說，沒有辮子倒也沒有什麼醜麽？況且衙門裏的大老爺也還沒有告示，……」 |
| 1104 | 七斤嫂沒有聽完，� |
| 1105 | �個耳朵早通� |
| 1106 | 了；便將筷子轉過向來，指著� |
| 1107 | �一嫂的鼻子，說，「阿呀，這是什麼話呵！� |
| 1108 | �一嫂，我自己看來倒還是一個人，會說出這樣昏誕胡塗話麽？那時我是，整整哭了三天，誰都看見；連� |
| 1109 | �斤這小鬼也都哭，……」� |
| 1110 | �斤剛喫完一大碗飯，拿了空碗，伸手去嚷著要添。七斤嫂正沒好氣，便用筷子在伊的雙丫角中間，直紮下去，大喝道，「誰要你來多嘴！你這偷漢的小寡婦！」 |
| 1111 | 撲的一聲，� |
| 1112 | �斤手裏的空碗落在地上了，恰巧又碰著一塊磚角，立刻破成一個很大的缺口。七斤直跳起來，撿起破碗，合上檢查一回，也喝道，「� |
| 1113 | �娘的！」一巴掌打倒了� |
| 1114 | �斤。� |
| 1115 | �斤躺著哭，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，連說著「一代不如一代」，一同走了。 |
| 1116 | � |
| 1117 | �一嫂也發怒，大聲說，「七斤嫂，你『恨棒打人』……」 |
| 1118 | 趙七爺本來是笑著旁觀的；但自從� |
| 1119 | �一嫂說了「衙門裏的大老爺沒有告示」這話以後，卻有些生氣了。這時他已經繞出桌旁，接著說，「『恨棒打人』，算什麼呢。大� |
| 1120 | �是就要到的。你可知道，這回保駕的是張大帥，張大帥就是燕人張翼德的後代，他一支丈� |
| 1121 | �蛇矛，就有萬夫不當之勇，誰能抵擋他？」他� |
| 1122 | �手同時捏起空拳，仿佛握著無形的蛇矛模樣，向� |
| 1123 | �一嫂搶進幾步道，「你能抵擋他麽！」 |
| 1124 | � |
| 1125 | �一嫂正氣得抱著孩子發抖，忽然見趙七爺滿臉油汗，瞪著眼，準對伊衝過來，便十分害怕，不敢說完話，回身走了。趙七爺也跟著走去，眾人一面怪� |
| 1126 | �一嫂多事，一面讓開路，幾個剪過辮子重新留起的便趕快躲在人叢後面，怕他看見。趙七爺也不細心察訪，通過人叢，忽然轉� |
| 1127 | �烏桕樹後，說道「你能抵擋他麽！」 跨上獨木橋，揚長去了。 |
| 1128 | 村人們呆呆站著，心裏計算，都覺得自己確乎抵不住張翼德，因此也決定七斤便要沒有性命。七斤既然犯了皇法，想起他往常對人談論城中的新聞的時候，就不該含著長� |
| 1129 | �管顯出那般驕傲模樣，所以對七斤的犯法，也覺得有些暢快。他們也仿佛想發些議論，卻又覺得沒有什麼議論可發。嗡嗡的一陣亂嚷，蚊子都撞過赤膊身子，闖到烏桕樹下去做市；他們也就� |
| 1130 | �� |
| 1131 | �地走散回家，關上門去睡覺。七斤嫂咕噥著，也收了傢伙和桌子矮凳回家，關上門睡覺了。 |
| 1132 | 七斤將破碗拿回家裏，坐在門檻上吸� |
| 1133 | �；但非常憂愁，忘卻了吸� |
| 1134 | �，象牙嘴� |
| 1135 | �尺多長湘妃竹� |
| 1136 | �管的白� |
| 1137 | 鬥裏的火� |
| 1138 | �，漸漸發黑了。他心裏但覺得事� |
| 1139 | 似乎十分危急，也想想些方法，想些計畫，但總是非常模糊，貫穿不得：「辮子呢辮子？丈� |
| 1140 | �蛇矛。一代不如一代！皇帝坐龍庭。破的碗須得上城去釘好。誰能抵擋他？書上一條一條寫著。� |
| 1141 | �娘的！……」 |
| 1142 | 第二日� |
| 1143 | 晨，七斤依舊從魯鎮撐航船進城，傍晚回到魯鎮，又拿著� |
| 1144 | �尺多長的湘妃竹� |
| 1145 | �管和一個飯碗回村。他在晚飯席上，對九斤老太說，這碗是在城� |
| 1146 | �釘合的，因為缺口大，所以要十� |
| 1147 | �個� |
| 1148 | 釘，三文一個，一總用了四十� |
| 1149 | �文小錢。 |
| 1150 | 九斤老太很不高興的說，「一代不如一代，我是活夠了。三文錢一個釘；從前的釘，這樣的麽？從前的釘是……我活了七十九歲了，——」 |
| 1151 | 此後七斤雖然是� |
| 1152 | �例日日進城，但家景總有些黯淡，村人大抵迴避著，不再來聽他從城� |
| 1153 | �得來的新聞。七斤嫂也沒有好聲氣，還時常叫他「囚徒」。 |
| 1154 | 過了十多日，七斤從城� |
| 1155 | �回家，看見他的女人非常高興，問他說，「你在城裏可聽到些什麼？」 |
| 1156 | 「沒有聽到些什麼。」 |
| 1157 | 「皇帝坐了龍庭沒有呢？」 |
| 1158 | 「他沒有說。」 |
| 1159 | 「咸亨� |
| 1160 | �店裏也沒有人說麽？」 |
| 1161 | 「也沒人說。」 |
| 1162 | 「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龍庭了。我今天走過趙七爺的店前，看見他又坐著念書了，辮子又盤在頂上了，也沒有穿長衫。」 |
| 1163 | 「…………」 |
| 1164 | 「你想，不坐龍庭了罷？」 |
| 1165 | 「我想，不坐了罷。」 |
| 1166 | 現在的七斤，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給他相當的尊敬，相當的� |
| 1167 | 遇了。到夏天，他們仍舊在自家門口的土場上喫飯；大家見了，都笑嘻嘻的招呼。九斤老太早已做過� |
| 1168 | �十大壽，仍然不平而且健康。� |
| 1169 | �斤的雙丫角，已經變成一支大辮子了；伊雖然新近裹� |
| 1170 | �，卻還能幫同七斤嫂做事，捧著十� |
| 1171 | �個� |
| 1172 | 釘的飯碗，在土場上一瘤一拐的往來。 |
| 1173 | 星期日的早晨，我揭去一張隔夜的日曆，向著新的那一張上看了又看的說： |
| 1174 | “啊，十月十日，——今天原來正是雙十節。這裏卻一點沒有記載！” |
| 1175 | 我的一位前輩� |
| 1176 | �生N，正走到我的寓裏來談閑天，一聽這話，便很不高興的對我說： |
| 1177 | “他們對！他們不記得，你怎樣他；你記得，又怎樣呢？” |
| 1178 | 這位N� |
| 1179 | �生本來脾氣有點乖張，時常生些無謂的氣，說些不通世� |
| 1180 | 的話。當這時候，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語，不贊一辭；他獨自發完議論，也就算了。 |
| 1181 | 他說： |
| 1182 | “我最佩服北京雙十節的� |
| 1183 | 形。早晨，員警到門，吩咐道：『掛旗！』『是，掛旗！』”各家大半懶洋洋的踱出一個國民來，� |
| 1184 | 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。這樣一直到夜，——收了旗關門；幾家偶然忘卻的，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。 |
| 1185 | “他們忘卻了紀念，紀念也忘卻了他們！” |
| 1186 | “我也是忘卻了紀念的一個人。倘使紀念起來，那第一個雙十節前後的事，便都上我的心頭，使我坐立不穩了。” |
| 1187 | “多少� |
| 1188 | 人的臉，都浮在我眼前。幾個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，暗地裏一顆彈丸要了他的性命；幾個少年一擊不中，在監牢裏身受一個多月的苦刑；幾個少年懷著遠志，忽然蹤影� |
| 1189 | �無，連屍首也不知那裏去了。——” |
| 1190 | “他們都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裏過了一生；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忘卻裏漸漸平塌下去了。” |
| 1191 | “我不堪紀念這些事。” |
| 1192 | “我們還是記起一點得意的事來談談吧。” |
| 1193 | N忽然現出笑容，伸手在自己頭上一摸，高聲說： |
| 1194 | “我最得意的是自從第一個雙十節以後，我在路上走，不再被人笑駡了。” |
| 1195 | “老� |
| 1196 | �，你可知道頭髮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，古今來多少人在這上頭吃些毫無價值的苦呵！” |
| 1197 | “我們的很古的古人，對於頭髮似乎也還看輕。據刑法看來，最要緊的自然是� |
| 1198 | �袋，所以大辟是上刑；次要便是生殖器了，所以宮刑和幽閉也是一件嚇人的罰；至於髡，那是微乎� |
| 1199 | �微了，然而推想起來，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們因為� |
| 1200 | �著頭皮便被社會踐踏了一生世。” |
| 1201 | “我們講革命的時候，大談什麼揚州三日，嘉定屠城，� |
| 1202 | �實也不過一種手段；老實說：那時中國人的反抗，何嘗因為亡國，只是因為拖辮子。” |
| 1203 | “頑殺盡了，遺老都壽終了，辮子早留定了，洪楊又鬧起來了。我的祖母曾對我說，那時做百姓才難哩，� |
| 1204 | �留著頭髮的被官� |
| 1205 | �殺，還是辮子的便被長毛殺！” |
| 1206 | “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只因為這不痛不癢的頭髮而吃苦，受難，� |
| 1207 | 亡。” |
| 1208 | N� |
| 1209 | �眼望著屋樑，似乎想些事，仍然說： |
| 1210 | “誰知道頭髮的苦輪到我了。” |
| 1211 | “我出去留學，便剪掉了辮子，這並沒有別的奧妙，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。不料有幾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；監督也大怒，說要停了我的官費，送回中國去。” |
| 1212 | “不幾天，這位監督卻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。去剪的人們裏面，一個便是做《革命軍》的鄒容，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學，回到上海來，後來死在西牢裏。你也早忘卻了罷？” |
| 1213 | “過了幾年，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，非謀點事做便要受餓，只得也回到中國來。我一到上海，便買定一條假辮子，那時是二� |
| 1214 | �的市價，帶著回家。我的母親倒也不說什麼，然而旁人一見面，便都首� |
| 1215 | �研究這辮子，� |
| 1216 | 到知道是假，就一聲冷笑，將我擬為殺頭的罪名；有一位本家，還預備去告官，但後來因為恐怕革命黨的造反或� |
| 1217 | 要成功，這才中止了。” |
| 1218 | “我想，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，我便索性廢了假辮子，穿著西裝在街上走。” |
| 1219 | “一路走去，一路便是笑駡的聲音，有的還跟在後面罵：『這冒失鬼！』『假洋鬼子！』” |
| 1220 | “我於是不穿洋服了，改了大衫，他們罵得更厲害。” |
| 1221 | “在這日暮途窮的時候，我的手裏才添出一支手杖來，拚命的打了幾回，他們漸漸的不罵了。只是走到沒有打過的生地方還是罵。” |
| 1222 | “這件事很使我悲哀，至今還時時記得哩。我在留學的時候，曾經看見日報上登載一個遊歷南洋和中國的本多博士的事；這位博士是不懂中國和馬來語的，人問他，你不懂話，怎麼走路呢？他拿起手杖來說，這便是他們的話，他們都懂！我因此氣憤了好幾天，誰知道我竟不知不覺的自己也做了，而且那些人都懂了。……” |
| 1223 | “宣統初年，我在本地的中學校做監學，同事是避之惟恐不遠，官僚是防之惟恐不嚴，我終日如坐在冰窖子裏，如站在刑場旁邊，� |
| 1224 | �實並非別的，只因為缺少了一條辮子！” |
| 1225 | “有一日，幾個學生忽然走到我的房裏來，說：『� |
| 1226 | �生，我們要剪辮子了。』我說：『不行！』『有辮子好呢，沒有辮子好呢？』『沒有辮子好……』『你怎麼說不行呢？』『犯不上，你們還是不剪上算，——等一等罷。』”他們不說什麼，� |
| 1227 | 著嘴唇走出房去，然而終於剪掉了。 |
| 1228 | “呵！不得了了，人言嘖嘖了；我卻只裝作不知道，一任他們� |
| 1229 | �著頭皮，和許多辮子一齊上講堂。” |
| 1230 | “然而這剪辮� |
| 1231 | 傳染了；第三天，師範學堂的學生忽然也剪下了� |
| 1232 | �條辮子，晚上便開除了� |
| 1233 | �個學生。這� |
| 1234 | �個人，留校不能，回家不得，一直挨到第一個雙十節之後又一個多月，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。” |
| 1235 | “我呢？也一樣，只是� |
| 1236 | �年冬天到北京，還被人罵過幾次，後來罵我的人也被員警剪去了辮子，我就不再被人辱駡了；但我沒有到鄉間去。”N顯出非常得意模樣，忽而又沉下臉來：“現在你們這些理想家，又在那裏嚷什麼女子剪髮了，又要造出許多毫無所得而痛苦的人！”“現在不是已經有剪掉頭發的女人，因此考不進學校去，或� |
| 1237 | 被學校除了名麼？”“改革嘛，武器在那裏？工讀麼，工廠在那裏？”“仍然留起，嫁給人家做媳婦去：忘卻了一切還是幸福，倘使伊記著些平等自由的話，便要苦痛一生世！”“我要借了阿爾志跋綏夫的話問你們：『你們將黃金時代的出現豫約給這些人們的子孫了，但有什麼給這些人們自己呢？』”“啊，造物的皮鞭沒有到中國的脊樑上時，中國便永遠是這一樣的中國，絕不肯自己改變一隻毫毛！”“你們的嘴裏既然並無毒牙，何以偏要在額上帖起『蝮蛇』� |
| 1238 | �個大字，引乞丐來打殺？……”N愈說愈離奇了，但一見到我不很願聽的神� |
| 1239 | ，便立刻閉了口，站起來取帽子。我說：“回去麼？”他答道：“是的，天要下雨了。”我默默的送他到門口。他戴上帽子說：“再見！請你恕我打攪，好在明天便不是雙十節，我們統可以忘卻了。” |
| 1240 | 我從鄉下跑到京城裏，一轉眼已經� |
| 1241 | �年了。� |
| 1242 | �間耳聞目睹的所謂國家大事，算起來也很不少；但在我心裏，都不留什麼痕跡，倘要我尋出這些事的影響來說，便只是增長了我的壞脾氣，——老實說，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。 |
| 1243 | 但有一件小事，卻於我有意義，將我從壞脾氣裏拖開，使我至今忘記不得。 |
| 1244 | 這是民國� |
| 1245 | �年的冬天，大北風颳得正猛，我因為生計關係，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。一路幾乎遇不見人，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輛人力車，教他拉到S門去。不一會，北風小了，路上浮塵早已刮淨，剩下一條潔白的大道來，車夫也跑得更快。剛近S門，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，� |
| 1246 | �� |
| 1247 | �地倒了。 |
| 1248 | 跌倒的是一個女人，花白頭髮，衣服都很破爛。伊從馬路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；車夫已經讓開道，但伊的破棉背心沒有上扣，微風吹著，向外展開，所以終於� |
| 1249 | �著車把。幸而車夫早有點停步，否則伊定要栽一個大斤斗，跌到頭破血出了。 |
| 1250 | 伊伏在地上；車夫便也立住� |
| 1251 | �。我料定這老女人並沒有傷，又沒有別人看見，便很怪他多事，要自己惹出是非，也誤了我的路。 |
| 1252 | 我便對他說，"沒有什麼的。走你的罷！" |
| 1253 | 車夫毫不理會，——或� |
| 1254 | 並沒有聽到，——卻放下車子，扶那老女人� |
| 1255 | �� |
| 1256 | �起來，攙著臂膊立定，問伊說："你怎麼啦？""我摔壞了。" |
| 1257 | 我想，我眼見你� |
| 1258 | �� |
| 1259 | �倒地，怎麼會摔壞呢，裝� |
| 1260 | �作勢罷了，這真可憎惡。車夫多事，也正是自討苦吃，現在你自己想法去。 |
| 1261 | 車夫聽了這老女人的話，卻毫不躊躇，仍然攙著伊的臂膊，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。我有些詫異，忙看前面，是一所巡警分駐所，大風之後，外面也不見人。這車夫扶著那老女人，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。 |
| 1262 |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，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後影，剎時高大了，而且愈走愈大，須仰視才見。而且他對於我，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，甚而至於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"小"來。 |
| 1263 |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，坐著沒有動，也沒有想，直到看見分駐所裏走出一個巡警，才下了車。 |
| 1264 | 巡警走近我說，"你自己雇車罷，他不能拉你了。" |
| 1265 | 我沒有思索的從外套袋裏抓出一大把� |
| 1266 | � |
| 1267 | �，交給巡警，說，"請你給他……" |
| 1268 | 風� |
| 1269 | �住了，路上還很靜。我走著，一面想，幾乎怕敢想到自己。以前的事姑且擱起，這一大把� |
| 1270 | � |
| 1271 | �又是什麼意思？獎他麼？我還能裁判車夫麼？我不能回答自己。 |
| 1272 | 這事到了現在，還是時時記起。我因此也時時� |
| 1273 | �了苦痛，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。幾年來的文治武力，在我早如幼小時候所讀過的"子曰詩云"一般，背不上半句了。獨有這一件小事，卻總是浮在我眼前，有時反更分明，教我� |
| 1274 | �愧，催我自新，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。 |
| 1275 | 「沒有聲音，——小東西怎了？」� |
| 1276 | 鼻子老拱手裏擎了一碗黃� |
| 1277 | �，說著，向間壁努一努嘴。藍皮阿五便放下� |
| 1278 | �碗，在他脊梁上用死勁的打了一掌，含含糊糊嚷道：「你……你你又在想心思。……」 |
| 1279 | 原來魯鎮是僻靜地方，還有些古風：不上一更，大家便都關門睡覺。深更半夜沒有睡的只有� |
| 1280 | �家：一家是咸亨� |
| 1281 | �店，幾個� |
| 1282 | �肉朋友圍著櫃臺，吃喝得正高興；一家便是間壁的單四嫂子，他自從前年守了寡，便須專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紡出綿紗來，養活他自己和他三歲的� |
| 1283 | �子，所以睡的也遲。 |
| 1284 | 這幾天，確鑿沒有紡紗的聲音了。但夜深沒有睡的既然只有� |
| 1285 | �家，這單四嫂子家有聲音，便自然只有老拱們聽到，沒有聲音，也只有老拱們聽到。 |
| 1286 | 老拱挨了打，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� |
| 1287 | �，嗚嗚的唱起小曲來。 |
| 1288 | 這時候，單四嫂子正抱著他的寶� |
| 1289 | �，坐在床沿上，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。黑沉沉的燈� |
| 1290 | �，� |
| 1291 | �著寶� |
| 1292 | �的臉，緋� |
| 1293 | 裏帶一點青。單四嫂子心裏計算：神簽也求過了，願心也許過了，單方也吃過了，要是還不見效，怎麼好？——那隻有去診何小仙了。但寶� |
| 1294 | �也許是日輕夜重，到了明天，太陽一出，熱也會退，氣喘也會平的：這實在是� |
| 1295 | 人常有的事。 |
| 1296 | 單四嫂子是一個粗笨女人，不明白這「但」字的可怕：許多壞事固然幸虧有了他才變好，許多好事卻也因為有了他都弄糟。夏天夜短，老拱們嗚嗚的唱完了不多時，東方已經發白；不一會，窗縫裏透進了銀白色的曙� |
| 1297 | �。 |
| 1298 | 單四嫂子等候天明，卻不像別人這樣容易，覺得非常之� |
| 1299 | �，寶� |
| 1300 | �的一呼吸，幾乎長過一年。現在� |
| 1301 | 然明亮了；天的明亮，壓倒了燈� |
| 1302 | �，——看見寶� |
| 1303 | �的鼻翼，已經一放一收的扇動。 |
| 1304 | 單四嫂子知道不妙，暗暗叫一聲「阿呀！」心裏計算：怎麼好？只有去診何小仙這一條路了。他雖然是粗笨女人，心裏卻有決斷，便站起身，從木柜子里掏出每天節省下來的十三個小銀� |
| 1305 | �和一百� |
| 1306 | �十� |
| 1307 | 錢，都裝在衣袋里，鎖上門，抱著寶� |
| 1308 | �直向何家奔過去。 |
| 1309 | 天氣還早，何家已經坐著四個� |
| 1310 | 人了。他摸出四角銀� |
| 1311 | �，買了號簽，第五個輪到寶� |
| 1312 | �。何小仙伸開� |
| 1313 | �個指頭按脈，指甲足有四寸多長，單四嫂子暗地納罕，心裏計算：寶� |
| 1314 | �該有活命了。但總� |
| 1315 | �不了著急，忍不住要問，便局局促促的說： |
| 1316 | 「� |
| 1317 | �生，——我家的寶� |
| 1318 | �什麼� |
| 1319 | 呀？」「他中焦塞著。」「不妨事麽？他……」「� |
| 1320 | �去吃� |
| 1321 | �帖。」「他喘不過氣來，鼻� |
| 1322 | 子都扇著呢。」這是火� |
| 1323 | �金……」 |
| 1324 | 何小仙說了半句話，便閉上眼睛；單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問。在何小仙對面坐著的一個三十多歲的人，此時已經開好一張藥方，指著紙角上的幾個字說道： |
| 1325 | 「這第一味保嬰活命丸，須是賈家濟世老店才有！」單四嫂子接過藥方，一面走，一面想。他雖是粗笨女人，卻知道何家與濟世老店與自己的家，正是一個三角點；自然是買了藥回去便宜了。於是又徑向濟世老店奔過去。店夥也翹了長指甲� |
| 1326 | �� |
| 1327 | �的看方，� |
| 1328 | �� |
| 1329 | �的� |
| 1330 | 藥。單四嫂子抱了寶� |
| 1331 | �等著；寶� |
| 1332 | �忽然擎起小手來，用力拔他散亂著的一綹頭髮，這是從來沒有的舉動，單四嫂子怕得發怔。 |
| 1333 | 太陽早出了。單四嫂子抱了孩子，帶著藥� |
| 1334 | ，越走覺得越重；孩子又不住的掙扎，路也覺得越長。沒奈何坐在路旁一家� |
| 1335 | �館的門檻上，休息了一會，衣服漸漸的冰著肌膚，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；寶� |
| 1336 | �卻仿佛睡著了。他再起來� |
| 1337 | �� |
| 1338 | �地走，仍然支撐不得，耳朵邊忽然聽得人說： |
| 1339 | 「單四嫂子，我替你抱勃� |
| 1340 | ！」似乎是藍皮阿五的聲音。 |
| 1341 | 他抬頭看時，正是藍皮阿五，睡眼朦朧的跟著他走。 |
| 1342 | 單四嫂子在這時候，雖然很希望降下一員天將，助他一臂之力，卻不願是阿五。但阿五有些俠氣，無論如何，總是偏要幫忙，所以推讓了一會，終於得了許可了。他便伸開臂膊，從單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間，直伸下去，抱去了孩子。單四嫂子便覺乳房上發了一條熱，剎時間直熱到臉上和耳根。 |
| 1343 | 他們� |
| 1344 | �人離開了二尺五寸多地，一同走著。阿五說些話，單四嫂子卻大半沒有答。走了不多時候，阿五又將孩子還給他，說是昨天與朋友約定的吃飯時候到了；單四嫂子便接了孩子。幸而不遠便是家，早看見對門的王九媽在街邊坐著，遠遠地說話： |
| 1345 | 「單四嫂子，孩子怎了？——看過� |
| 1346 | �生了麽？」「看是看了。——王九媽，你有年紀，見的多，不如請你老法眼看一看，怎樣……」「唔……」「怎樣……？」「唔……」王九媽端詳了一番，把頭點了� |
| 1347 | �點，搖了� |
| 1348 | �搖。 |
| 1349 | 寶� |
| 1350 | �吃下藥，已經是午後了。單四嫂子留心看他神� |
| 1351 | ，似乎仿佛平穩了不少；到得下午，忽然睜開眼叫一聲「媽！」又仍然合上眼，像是睡去了。他睡了一刻，額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，單四嫂子輕輕一摸，膠水般粘著手；� |
| 1352 | �忙去摸胸口，便禁不住嗚咽起來。 |
| 1353 | 寶� |
| 1354 | �的呼吸從平穩到沒有，單四嫂子的聲音也就從嗚咽變成號啕。這時聚集了幾堆人：門� |
| 1355 | �是王九媽藍皮阿五之類，門外是咸亨的掌柜和� |
| 1356 | 鼻老拱之類。王九媽便發命令，燒了一串紙錢；又將� |
| 1357 | �條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，替單四嫂子借了� |
| 1358 | �塊洋錢，給幫忙的人備飯。 |
| 1359 | 第一個問題是棺木。單四嫂子還有一副銀耳環和一支裹金的銀簪，都交給了咸亨的掌柜，托他作一個保，半現半賒的買一� |
| 1360 | �棺木。藍皮阿五也伸出手來，很願意自告奮勇；王九媽卻不許他，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，阿五罵了一聲「老畜生」，怏怏的努了嘴站著。掌柜便自去了；晚上回來，說棺木須得現做，後半夜才成功。 |
| 1361 | 掌柜回來的時候，幫忙的人早吃過飯；因為魯鎮還有些古風，所以不上一更，便都回家睡覺了。只有阿五還靠著咸亨的櫃臺喝� |
| 1362 | �，老拱也嗚嗚的唱。 |
| 1363 | 這時候，單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著，寶� |
| 1364 | �在床上躺著，紡車靜靜的在地上立著。許多工夫，單四嫂子的眼淚宣告完結了，眼睛張得很大，看看四面的� |
| 1365 | 形，覺得奇怪：所有的都是不會有的事。他心裏計算：不過是夢罷了，這些事都是夢。明天醒過來，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，寶� |
| 1366 | �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邊。他也醒過來，叫一聲「媽」，生龍活虎似的跳去玩了。 |
| 1367 | 老拱的歌聲早經寂靜，咸亨也熄了燈。單四嫂子張著眼，總不信所有的事。——雞也叫了；東方漸漸發白，窗縫裏透進了銀白色的曙� |
| 1368 | �。 |
| 1369 | 銀白的曙� |
| 1370 | �又漸漸顯出緋� |
| 1371 | ，太陽� |
| 1372 | �接著� |
| 1373 | �到屋脊。單四嫂子張著眼，呆呆坐著；聽得打門聲音，才吃了一嚇，跑出去開門。門外一個不認識的人，背了一件東西；後面站著王九媽。 |
| 1374 | 哦，他們背了棺材來了。 |
| 1375 | 下半天，棺木才合上蓋：因為單四嫂子哭一回，看一回，總不肯死心塌地的蓋上；幸虧王九媽等得不耐� |
| 1376 | �，氣憤憤的跑上前，一把拖開他，才七手� |
| 1377 | �� |
| 1378 | �的蓋上了。 |
| 1379 | 但單四嫂子� |
| 1380 | 他的寶� |
| 1381 | �，實在已經盡了心，再沒有什麼缺陷。昨天燒過一串紙錢，上午又燒了四十九捲《大悲咒》；收斂的時候，給他穿上頂新的衣裳，平日喜歡的玩意� |
| 1382 | �，——一個泥人，� |
| 1383 | �個小木碗，� |
| 1384 | �個玻璃瓶，——都放在枕頭旁邊。後來王九媽掐著指頭子細推敲，也終於想不出一些什麼缺陷。 |
| 1385 | 這日里，藍皮阿五簡直整天沒有到；咸亨掌柜便替單四嫂子雇了� |
| 1386 | �名� |
| 1387 | �夫，每名二百另十個大錢，抬棺木到義冢地上安放。王九媽又幫他� |
| 1388 | �了飯，凡是動過手開過口的人都吃了飯。太陽漸漸顯出要落山的顏色；吃過飯的人也不覺都顯出要回家的顏色，——於是他們終於都回了家。 |
| 1389 | 單四嫂子很覺得頭眩，歇息了一會，倒� |
| 1390 | 然有點平穩了。但他接連著便覺得很異樣：遇到了平生沒有遇到過的事，不像會有的事，然而的確出現了。他越想越奇，又感到一件異樣的事——這屋子忽然太靜了。 |
| 1391 | 他站起身，點上燈火，屋子越顯得靜。他昏昏的走去關上門，回來坐在床沿上，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。他定一定神，四面一看，更覺得坐立不得，屋子不但太靜，而且也太大了，東西也太空了。太大的屋子四麵� |
| 1392 | 圍著他，太空的東西四面壓著他，叫他喘氣不得。 |
| 1393 | 他現在知道他的寶� |
| 1394 | �確乎死了；不願意見這屋子，吹熄了燈，躺著。他一面哭，一面想：想那時候，自己紡著棉紗，寶� |
| 1395 | �坐在身邊吃茴香豆，瞪著一雙小黑眼睛想了一刻，便說，「媽！爹賣餛飩，我大了也賣餛飩，賣許多許多錢，——我都給你。」那時候，真是連紡出的棉紗，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，寸寸都活著。但現在怎麼了？現在的事，單四嫂子卻實在沒有想到什麼。——我早經說過：他是粗笨女人。他能想出什麼呢？他單覺得這屋子太靜，太大，太空罷了。 |
| 1396 | 但單四嫂子雖然粗笨，卻知道還魂是不能有的事，他的寶� |
| 1397 | �也的確不能再見了。嘆一口氣，自言自語的說，「寶� |
| 1398 | �，你該還在這裏，你給我夢裏見見罷。」於是合上眼，想趕快睡去，會他的寶� |
| 1399 | �，苦苦的呼吸通過了靜和大和空虛，自己聽得明白。 |
| 1400 | 單四嫂子終於朦朦朧朧的走� |
| 1401 | �睡鄉，� |
| 1402 | �屋子都很靜。這時� |
| 1403 | 鼻子老拱的小曲，也早經唱完；蹌蹌踉踉出了咸亨，卻又提尖了喉嚨，唱道： |
| 1404 | 「我的冤家呀！——可憐你，——孤另另的……」 |
| 1405 | 藍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頭，� |
| 1406 | �個人七歪� |
| 1407 | �斜的笑著擠著走去。 |
| 1408 | 單四嫂子早睡著了，老拱們也走了，咸亨也關上門了。這時的魯鎮，便完� |
| 1409 | �落在寂靜里。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，卻仍在這寂靜里奔波；另有幾條狗，也躲在暗地裏嗚嗚的叫。 |
| 1410 | 陳士成看過縣考的榜、回到家裏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了。他去得本很早，一見榜，便� |
| 1411 | �在這上面尋陳字。陳字也不少，似乎也都爭� |
| 1412 | �恐後的跳進他眼睛裏來，然而接著的卻� |
| 1413 | �不是士成這� |
| 1414 | �個字。他於是重新再在十二張榜的圓圖裏細細地搜尋，看的人� |
| 1415 | �已散盡了，而陳士成在榜上終於沒有見，單站在試院的� |
| 1416 | �壁的面前。 |
| 1417 | 涼風雖然拂拂的吹動他斑白的短髮，初冬的太陽卻還是很溫和的來曬他。但他似乎被太陽曬得頭暈了，臉色越加變成灰白，從勞乏的� |
| 1418 | � |
| 1419 | �的� |
| 1420 | �眼裏，發出古怪的閃� |
| 1421 | �。這時他� |
| 1422 | �實早已不看到什麼牆上的榜文了，只見有許多烏黑的圓圈，在眼前泛泛的遊走。 |
| 1423 | 雋了秀才，上省去鄉試，一徑聯捷上去，……紳士們既然千方百計的來攀親，人們又都像看見神明似的敬畏，深悔� |
| 1424 | �前的輕薄，發昏，……趕走了租住在自己破� |
| 1425 | 門裏的雜姓——那是不勞說趕，自己就搬的，——屋宇� |
| 1426 | �新了，門口是旗竿和扁額，……要� |
| 1427 | 高可以做京官，否則不如謀外放。……他平日安排停當的前程，這時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，剎時倒塌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。他不自覺的旋轉了覺得渙散了身軀，惘惘的走向歸家的路。 |
| 1428 | 他剛到自己的房門口，七個學童便一齊放開喉嚨，吱的念起書來。他大吃一驚，耳朵邊似乎敲了一聲磬，只見七個頭拖了小辮子在眼前幌，幌得滿房，黑圈子也夾著跳舞。他坐下了，他們送上晚課來，臉上都顯出小覷他的神色。 |
| 1429 | 「回去罷。」他遲疑了片時，這才悲� |
| 1430 | �的說。 |
| 1431 | 他們胡亂的� |
| 1432 | 了書� |
| 1433 | ，挾著，一溜� |
| 1434 | �跑走了。 |
| 1435 | 陳士成還看見許多小頭夾著黑圓圈在眼前跳舞，有時雜亂，有時也擺成異樣的陣圖，然而漸漸的減少了，模胡了。 |
| 1436 | 「這回又完了！」 |
| 1437 | 他大吃一驚，直跳起來，分明就在耳邊的話，回過頭去卻並沒有什麼人，仿佛又聽得嗡的敲了一聲磬，自己的嘴也說道： |
| 1438 | 「這回又完了！」 |
| 1439 | 他忽而舉起一隻手來，屈指計數著想，十一，十三回，連今年是十� |
| 1440 | �回，竟沒有一個考官懂得文章，有眼無珠，也是可憐的事，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。然而他憤然了，驀地從書� |
| 1441 | 布底下抽出謄真的制藝和試帖來，拿著往外走，剛近房門，卻看見滿眼都明亮，連一群雞也正在笑他，便禁不住心頭突突的狂跳，只好縮回裏面了。 |
| 1442 | 他又就了坐，眼格外的閃爍；他目睹著許多東西，然而很模胡，——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，這前程又只是廣大起來，阻住了他的一切路。 |
| 1443 | 別家的炊� |
| 1444 | �早消歇了，碗筷也洗過了，而陳士成還不去做飯。寓在這裏的雜姓是知道老例的，凡遇到縣考的年頭，看見發榜後的這樣的眼� |
| 1445 | �，不如及早關了門，不要多管事。最� |
| 1446 | �就絕了人聲，接著是陸續的熄了燈火，獨有月亮，卻緩緩的出現在寒夜的空中。 |
| 1447 |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，略有些浮雲，仿佛有誰將粉筆洗在筆洗裏似的搖曳。月亮對著陳士成註下寒冷的� |
| 1448 | �波來，當初也不過像是一面新磨的鐵鏡罷了，而這鏡卻詭秘的� |
| 1449 | �透了陳士成的� |
| 1450 | �身，就在他身上映出鐵的月亮的影。 |
| 1451 | 他還在房外的院子裏徘徊，眼裏頗� |
| 1452 | 靜了，四近也寂靜。但這寂靜忽又無端的紛擾起來，他耳邊又確鑿聽到急促的低聲說： |
| 1453 | 「左彎右彎……」 |
| 1454 | 他聳然了，傾耳聽時，那聲音卻又提高的複述道：「右彎！」 |
| 1455 | 他記得了。這院子，是他家還未如此雕零的時候，一到夏天的夜間，夜夜和他的祖母在此納涼的院子。那時他不過十歲有零的孩子，躺在竹榻上，祖母便坐在榻旁邊，講給他有趣的� |
| 1456 | 事聽。伊說是曾經聽得伊的祖母說，陳氏的祖宗是巨富的，這屋子便是祖基，祖宗埋著無數的銀子，有福氣的子孫一定會得到的罷，然而至今還沒有現。至於處所，那是藏在一個謎語的中間： |
| 1457 | 「左彎右彎，前走後走，量金量銀不論斗。」 |
| 1458 | 對於這謎語，陳士成便在平時，本也常常暗地裏加以揣測的，可惜大抵剛以為可以通，卻又立刻覺得不合了。有一回，他確有把握，知道這是在租給唐家的房底下的了，然而總沒有前去發掘的勇氣；過了幾時，可又覺得太不相像了。至於他自己房子裏的幾個掘過的舊痕跡，那卻� |
| 1459 | �是� |
| 1460 | �前幾回下第以後的發了怔忡的舉動，後來自己一看到，也還感到� |
| 1461 | �愧而且羞人。 |
| 1462 | 但今天鐵的� |
| 1463 | �罩住了陳士成，又軟軟的來勸他了，他或� |
| 1464 | 偶一遲疑，便給他正經的證明，又加上陰森的摧逼，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裏轉過眼� |
| 1465 | �去。 |
| 1466 | 白� |
| 1467 | �如一柄白團扇，搖搖擺擺的閃起在他房裏了。 |
| 1468 | 「也終於在這裏！」 |
| 1469 | 他說著，� |
| 1470 | 子似的趕快走進那房裏去，但跨進裏面的時候，便不見了白� |
| 1471 | �的影蹤，只有莽蒼蒼的一間舊房，和幾個破書桌都沒在昏暗裏。他爽然的站著，� |
| 1472 | �� |
| 1473 | �的再定睛，然而白� |
| 1474 | �卻分明的又起來了，這回更廣大，比硫黃火更白凈，比朝霧更霏微，而且便在靠東牆的一張書桌下。 |
| 1475 | 陳士成� |
| 1476 | 子似的奔到門後邊，伸手去摸鋤頭，撞著一條黑影。他不知怎的有些怕了，張惶的點了燈，看鋤頭無非倚著。他移開桌子，用鋤頭一氣掘起四塊大方磚，蹲身一看，� |
| 1477 | �例是黃澄澄的細沙，揎了袖爬開細沙，便露出下面的黑土來。他極小心的，幽靜的，一鋤一鋤往下掘，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靜了，尖鐵觸土的聲音，總是鈍重的不肯瞞人的發響。 |
| 1478 |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，並不見有甕口，陳士成正心焦，一聲脆響，頗震得手� |
| 1479 | �痛，鋤尖碰到什麼� |
| 1480 | 硬的東西了；他急忙拋下鋤頭，摸索著看時，一塊大方磚在下麵。他的心抖得很利害，聚精會神的挖起那方磚來，下麵也滿是� |
| 1481 | �前一樣的黑土，爬鬆了許多土，下麵似乎還無窮。但忽而又觸著� |
| 1482 | 硬的小東西了，圓的，大約是一個銹� |
| 1483 | 錢；此外也還有幾片破碎的磁片。 |
| 1484 | 陳士成心裏仿佛覺得空虛了，渾身流汗，急躁的只爬搔；這� |
| 1485 | �間，心在空中一抖動，又觸著一種古怪的小東西了，這似乎約略有些馬掌形的，但觸手很鬆脆。他又聚精會神的挖起那東西來，謹� |
| 1486 | �的撮著，就燈� |
| 1487 | �下仔細看時，那東西斑斑剝剝的像是爛骨頭，上面還帶著一排零落不� |
| 1488 | �的牙齒。他已經誤到這許是下巴骨了，而那下巴骨也便在他手裏索索的動彈起來，而且笑吟吟的顯出笑影，終於聽得他開口道： |
| 1489 | 「這回又完了！」 |
| 1490 | 他� |
| 1491 | �然的發了大冷，同時也放了手，下巴骨輕飄飄的回到坑底裏不多� |
| 1492 | ，他也就逃到院子裏了。他偷看房裏面，燈火如此輝� |
| 1493 | �，下巴骨如此嘲笑，異乎尋常的怕人，便再不敢向那邊看。他躲在遠處的簷下的陰影裏，覺得較為安� |
| 1494 | �了；但在這平安中，忽而耳朵邊又聽得竊竊的低聲說： |
| 1495 | 「這裏沒有……到山裏去……」 |
| 1496 | 陳士成似乎記得白天在街上也曾聽得有人說這種話，他不� |
| 1497 | 再聽完，已經恍然大悟了。他突然仰面向天，月亮已向西高峰這方面隱去，遠想離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，朝笏一般黑魆魆的挺立著，周圍便放出浩大閃爍的白� |
| 1498 | �來。 |
| 1499 | 而且這白� |
| 1500 | �又遠遠的就在前面了。 |
| 1501 | 「是的，到山裏去！」 |
| 1502 | 他決定的想，� |
| 1503 | �然的奔出去了。幾回的開門之後，門裏面便再不聞一些聲息。燈火結了大燈花� |
| 1504 | �著空屋和坑洞，畢畢剝剝的炸了幾聲之後，便漸漸的縮小以至於無有，那是殘油已經燒盡了。 |
| 1505 | 「開城門來～～」 |
| 1506 | 含著大希望的恐怖的悲聲，遊絲似的在西關門前的黎明中，戰戰� |
| 1507 | �� |
| 1508 | �的叫喊。 |
| 1509 | 第二天的日中，有人在離西門十五里的萬流湖裏看見一個浮屍，當即傳揚開去，終於傳到地保的耳朵裏了，便叫鄉下人撈將上來。那是一個男屍，五十多歲，「身中面白無鬚」，渾身也沒有什麼衣褲。或� |
| 1510 | 說這就是陳士成。但鄰� |
| 1511 | 懶得去看，也並無屍親認領，於是經縣委員相驗之後，便由地保埋了。至於死因，那當然是沒有問題的，剝取死屍的衣服本來是常有的事，夠不上疑心到謀害去：而且仵作也證明是生前的落水，因為他確鑿曾在水底裏掙命，所以十個指甲裏都滿嵌著河底泥。 |
| 1512 | 有鬼似的。 |
| 1513 | 然而要做這一篇速朽的文章，纔下筆，便感到萬分的困難了。第一是文章的名目。孔子曰，“名不正則言不順”。這原是應該極註意的。傳的名目很繁多：列傳，自傳，� |
| 1514 | �傳，外傳，別傳，家傳，小傳……，而可惜都不合。“列傳”麽，這一篇並非和許多闊人排在“正史”裏；“自傳”麽，我又並非就是阿Q。說是“外傳”，“� |
| 1515 | �傳”在那裏呢？倘用“� |
| 1516 | �傳”，阿Q又決不是神仙。“別傳”呢，阿Q實在未曾有大總統上諭宣付國史館立“本傳”——雖說英國正史上並無“博徒列傳”，而文豪迭更司也做過《博徒別傳》這一部書，但文豪則可，在我輩卻不可。� |
| 1517 | �次是“家傳”，則我既不知與阿Q是否同宗，也未曾受他子孫的拜託；或“小傳”，則阿Q又更無別的“大傳”了。總而言之，這一篇也便是“本傳”，但從我的文章著想，因為文體卑下，是“引車賣漿� |
| 1518 | 流”所用的話，所以不敢僭稱，便從不� |
| 1519 | �三教九流的小說家所謂“閑話休題言歸正傳”這一句套話裏，取出“正傳”� |
| 1520 | �個字來，作為名目，即使與古人所撰《書法正傳》的“正傳”字面上很相混，也顧不得了。 |
| 1521 | 第二，立傳的通例，開首大抵該是“某，字某，某地人也”，而我並不知道阿Q姓什麼。有一回，他似乎是姓趙，但第二日便模糊了。那是趙太爺的� |
| 1522 | �子進了秀才的時候，鑼聲鏜鏜的報到村裏來，阿Q正喝了� |
| 1523 | �碗黃� |
| 1524 | �，便手舞足蹈的說，這於他也很� |
| 1525 | �采，因為他和趙太爺原來是本家，細細的排起來他還比秀才長三輩呢。� |
| 1526 | �時幾個旁聽人倒也� |
| 1527 | 然的有些起敬了。那知道第二天，地保便叫阿Q到趙太爺家裏去；太爺一見，滿臉濺朱，喝道： |
| 1528 | “阿Q，你這渾小子！你說我是你的本家麽？”阿Q不開口。趙太爺愈看愈生氣了，搶進幾步說：“你敢胡說！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本家？你姓趙麽？”阿Q不開口，想往後退了；趙太爺跳過去，給了他一個嘴巴。 |
| 1529 | “你怎麼會姓趙！——你那裏� |
| 1530 | �姓趙！” |
| 1531 | 阿Q並沒有抗辯他確鑿姓趙，只用手摸著左頰，和地保退出去了；外面又被地保訓斥了一番，謝了地保二百文� |
| 1532 | �錢。知道的人都說阿Q太荒唐，自己去招打；他大約未� |
| 1533 | 姓趙，即使真姓趙，有趙太爺在這裏，也不該如此胡說的。此後便再沒有人提起他的氏族來，所以我終於不知道阿Q究竟什麼姓。 |
| 1534 | 第三，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麼寫的。他活著的時候，人都叫他阿Quei，死了以後，便沒有一個人再叫阿Quei了，那裏還會有“著之竹帛”的事。若論“著之竹帛”，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，所以� |
| 1535 | �遇著了這第一個難關。我曾仔細想：阿Quei，阿桂還是阿貴呢？倘使他號月亭，或� |
| 1536 | 在� |
| 1537 | �月間做過生日，那一定是阿桂了；而他既沒有號——也許有號，只是沒有人知道他，——又未嘗散過生日徵文的帖子：寫作阿桂，是武斷的。又倘使他有一位老� |
| 1538 | �或令弟叫阿富，那一定是阿貴了；而他又只是一個人：寫作阿貴，也沒有佐證的。� |
| 1539 | �餘音Quei的偏僻字樣，更加湊不上了。� |
| 1540 | �前，我也曾問過趙太爺的� |
| 1541 | �子茂才� |
| 1542 | �生，誰料博� |
| 1543 | 如此� |
| 1544 | �，竟也茫然，但據結論說，是因為陳獨秀辦了《新青年》提倡洋字，所以國粹淪亡，無可查考了。我的最後的手段，只有托一個同鄉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，� |
| 1545 | �個月之後纔有回信，說案卷裏並無與阿Quei的聲音相近的人。我雖不知道是真沒有，還是沒有查，然而也再沒有別的方法了。生怕註音字母還未通行，只好用了“洋字”，� |
| 1546 | �英國流行的拼法寫他為阿Quei，略作阿Q。這近於盲從《新青年》，自己也很抱歉，但茂才� |
| 1547 | �尚且不知，我還有什麼好辦法呢。 |
| 1548 | 第四，是阿Q的籍貫了。倘他姓趙，則據現在好稱郡望的老例，可以� |
| 1549 | �《郡名百家姓》上的註解，說是“隴西天水人也”，但可惜這姓是不甚可靠的，因此籍貫也就有些決不定。他雖然多住未莊，然而也常常宿在別處，不能說是未莊人，即使說是“未莊人也”，也仍然有乖史法的。 |
| 1550 | 我所聊以自� |
| 1551 | �的，是還有一個“阿”字非常正確，絕無附會假借的缺點，頗可以就正於通人。至於� |
| 1552 | �餘，卻都非淺學所能穿鑿，只希望有“歷史癖與考據癖”的胡適之� |
| 1553 | �生的門人們，將來或� |
| 1554 | 能夠尋出許多新端緒來，但是我這《阿Q正傳》到那時卻又怕早經消� |
| 1555 | 了。 |
| 1556 | 阿Q不獨是姓名籍貫有些渺茫，連他� |
| 1557 | �前的“行狀”也渺茫。因為未莊的人們之於阿Q，只要他幫忙，只拿他玩笑，從來沒有留心他的“行狀”的。而阿Q自己也不說，獨有和別人口角的時候，間或瞪著眼睛道： |
| 1558 | “我� |
| 1559 | �前——比你闊的多啦！你算是什麼東西！” |
| 1560 | 阿Q沒有家，住在未莊的土穀祠裏；也沒有固定的職業，只給人家做短工，割麥便割麥，舂米便舂米，撐船便撐船。工作略長� |
| 1561 | 時，他也或住在臨時主人的家裏，但一完就走了。所以，人們忙碌的時候，也還記起阿Q來，然而記起的是做工，並不是“行狀”；一閑空，連阿Q都早忘卻，更不� |
| 1562 | 說“行狀”了。只是有一回，有一個老頭子頌揚說：“阿Q真能做！”這時阿Q赤著膊，懶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，別人也摸不著這話是真心還是譏笑，然而阿Q很喜歡。 |
| 1563 | 阿Q又很自尊，所有未莊的� |
| 1564 | 民，� |
| 1565 | �不在他眼神裏，甚而至於對於� |
| 1566 | �位“文童”也有以為不值一笑的神� |
| 1567 | 。夫文童� |
| 1568 | ，將來恐怕要變秀才� |
| 1569 | 也；趙太爺錢太爺大受� |
| 1570 | 民的尊敬，除有錢之外，就因為都是文童的爹爹，而阿Q在精神上獨不表格外的崇奉，他想：我的� |
| 1571 | �子會闊得多啦！加以進了幾回城，阿Q自然更自負，然而他又很鄙薄城裏人，譬如用三尺三寸寬的木板做成的凳子，未莊人叫“長凳”，他也叫“長凳”，城裏人卻叫“條凳”，他想：這是錯的，可笑！油� |
| 1572 | �大頭魚，未莊都加上半寸長的蔥葉，城裏卻加上切細的蔥絲，他想：這也是錯的，可笑！然而未莊人真是不見世面的可笑的鄉下人呵，他們沒有見過城裏的� |
| 1573 | �魚！ |
| 1574 | 阿Q“� |
| 1575 | �前闊”，見識高，而且“真能做”，本來幾乎是一個“完人”了，但可惜他體質上還有一些缺點。最惱人的是在他頭皮上，頗有幾處不知於何時的癩瘡疤。這雖然也在他身上，而看阿Q的意思，倒也似乎以為不足貴的，因為他諱說“癩”以及一切近於“賴”的音，後來推而廣之，“� |
| 1576 | �”也諱，“亮”也諱，再後來，連“燈”“燭”都諱了。一犯諱，不問有心與無心，阿Q便� |
| 1577 | �疤通� |
| 1578 | 的發起怒來，估量了對手，口訥的他便罵，氣力小的他便打；然而不知怎麼一回事，總還是阿Q吃虧的時候多。於是他漸漸的變換了方針，大抵改為怒目而視了。 |
| 1579 | 誰知道阿Q採用怒目主義之後，未莊的閑人們便愈喜歡玩笑他。一見面，他們便假作吃驚的說： |
| 1580 | “噲，亮起來了。” |
| 1581 | 阿Q� |
| 1582 | �例的發了怒，他怒目而視了。 |
| 1583 | “原來有保險燈在這裏！”他們並不怕。 |
| 1584 | 阿Q沒有法，只得另外想出報複的話來： |
| 1585 | “你還不� |
| 1586 | �……”這時候，又仿佛在他頭上的是一種高尚的� |
| 1587 | �容的癩頭瘡，並非平常的癩頭瘡了；但上文說過，阿Q是有見識的，他立刻知道和“犯忌”有點抵觸，便不再往底下說。 |
| 1588 | 閒人還不完，只撩他，於是終而至於打。阿Q在形式上打敗了，被人揪住黃辮子，在壁上碰了四五個響頭，閒人這纔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，阿Q站了一刻，心裏想，“我總算被� |
| 1589 | �子打了，現在的世界真不像樣……”於是也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。 |
| 1590 | 阿Q想在心裏的，後來每每說出口來，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們，幾乎� |
| 1591 | �知道他有這一種精神上的勝利法，此後每逢揪住他黃辮子的時候，人就� |
| 1592 | �一著對他說： |
| 1593 | “阿Q，這不是� |
| 1594 | �子打老子，是人打畜生。自己說：人打畜生！” |
| 1595 | 阿Q� |
| 1596 | �隻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辮根，歪著頭，說道： |
| 1597 | “打蟲豸，好不好？我是蟲豸——還不放麽？” |
| 1598 | 但雖然是蟲豸，閒人也並不放，仍舊在就近什麼地方給他碰了五� |
| 1599 | �個響頭，這纔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，他以為阿Q這回可遭了瘟。然而不到十秒鐘，阿Q也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，他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，除了“自輕自賤”不算外，餘下的就是“第一個”。狀� |
| 1600 | �不也是“第一個”麽？“你算是什麼東西”呢！？ |
| 1601 |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剋服怨敵之後，便愉快的跑到� |
| 1602 | �店裏喝幾碗� |
| 1603 | �，又和別人調笑一通，口角一通，又得了勝，愉快的回到土穀祠，放倒頭睡著了。假使有錢，他便去押牌寶，一堆人蹲在地面上，阿Q即汗流滿面的夾在這中間，聲音他最響： |
| 1604 | “青龍四百！” |
| 1605 | “咳～～開～～啦！”樁家揭開盒子蓋，也是汗流滿面的唱。“天門啦～～角回啦～～！人和穿堂空在那裏啦～～！阿Q的� |
| 1606 | 錢拿過來～～！ |
| 1607 | “穿堂一百——一百五十！” |
| 1608 | 阿Q的錢便在這樣的歌吟之下，漸漸的輸� |
| 1609 | �別個汗流滿面的人物的� |
| 1610 | �間。他終於只好擠出堆外，站在後面看，替別人著急，一直到散場，然後戀戀的回到土穀祠，第二天，� |
| 1611 | �著眼睛去工作。 |
| 1612 | 但真所謂“塞翁失馬安知非福”罷，阿Q不幸而贏了一回，他倒幾乎失敗了。 |
| 1613 | 這是未莊賽神的晚上。這晚上� |
| 1614 | �例有一臺戲，戲臺左近，也� |
| 1615 | �例有許多的賭攤。做戲的鑼鼓，在阿Q耳朵裏仿佛在十里之外；他只聽得樁家的歌唱了。他贏而又贏，� |
| 1616 | 錢變成角洋，角洋變成大洋，大洋又成了疊。他興高采烈得非常：“天門� |
| 1617 | �塊！” |
| 1618 | 他不知道誰和誰為什麼打起架來了。罵聲打聲� |
| 1619 | �步聲，昏頭昏� |
| 1620 | �的一大陣，他纔爬起來，賭攤不見了，人們也不見了，身上有幾處很似乎有些痛，似乎也挨了幾拳幾� |
| 1621 | �似的，幾個人詫異的對他看。他如有所失的走進土穀祠，定一定神，知道他的一堆洋錢不見了。趕賽會的賭攤多不是本村人，還到那裏去尋根柢呢？ |
| 1622 |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錢！而且是他的——現在不見了！說是算被� |
| 1623 | �子拿去了罷，總還是忽忽不樂；說自己是蟲豸罷，也還是忽忽不樂：他這回纔有些感到失敗的苦痛了。 |
| 1624 | 但他立刻轉敗為勝了。他擎起右手，用力的在自己臉上連打了� |
| 1625 | �個嘴巴，熱剌剌的有些痛；打完之後，便心平氣和起來，似乎打的是自己，被打的是別一個自己，不� |
| 1626 | 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別個一般，——雖然還有些熱剌剌，——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躺下了。他睡著了。 |
| 1627 | 然而阿Q雖然常優勝，卻直� |
| 1628 | 蒙趙太爺打他嘴巴之後，這纔出了名。 |
| 1629 | 他付過地保二百文� |
| 1630 | �錢，憤憤的躺下了，後來想：“現在的世界太不成話，� |
| 1631 | �子打老子……”於是忽而想到趙太爺的威風，而現在是他的� |
| 1632 | �子了，便自己也漸漸的得意起來，爬起身，唱著《小孤孀上墳》到� |
| 1633 | �店去。這時候，他又覺得趙太爺高人一等了。 |
| 1634 | 說也怪，從此之後，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。這在阿Q，或� |
| 1635 | 以為因為他是趙太爺的父親，而� |
| 1636 | �實也不然。未莊通例，倘如阿七打阿� |
| 1637 | �，或� |
| 1638 | 李四打張三，向來本不算口碑。一上口碑，則打的既有名，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。至於錯在阿Q，那自然是不� |
| 1639 | 說。所以� |
| 1640 | 何？就因為趙太爺是不會錯的。但他既然錯，為什麼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？這可難解，穿鑿起來說，或� |
| 1641 | 因為阿Q說是趙太爺的本家，雖然挨了打，大家也還怕有些真，總不如尊敬一些穩當。否則，也如孔廟裏的太牢一般，雖然與豬羊一樣，同是畜生，但既經聖人下箸，� |
| 1642 | �儒們便不敢妄動了。 |
| 1643 | 阿Q此後倒得意了許多年。 |
| 1644 | 有一年的春天，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，在牆根的日� |
| 1645 | �下，看見王胡在那裏赤著膊捉蝨子，他忽然覺得身上也癢起來了。這王胡，又癩又胡，別人都叫他王癩胡，阿Q卻刪去了一個癩字，然而非常渺視他。阿Q的意思，以為癩是不足為奇的，只有這一部絡� |
| 1646 | �鬍子，實在太新奇，令人看不上眼。他於是併排坐下去了。倘是別的閑人們，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。但這王胡旁邊，他有什麼怕呢？老實說：他肯坐下去，簡直還是抬舉他。 |
| 1647 | 阿Q也脫下破夾襖來，翻檢了一回，不知道因為新洗呢還是因為粗心，許多工夫，只捉到三四個。他看那王胡，卻是一個又一個，� |
| 1648 | �個又三個，只放在嘴裏畢畢剝剝的響。 |
| 1649 | 阿Q最初是失望，後來卻不平了：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麼多，自己倒反這樣少，這是怎樣的大失體統的事呵！他很想尋一� |
| 1650 | �個大的，然而竟沒有，好容易纔捉到一個中的，恨恨的塞在厚嘴唇裏，狠命一咬，劈的一聲，又不及王胡的響。 |
| 1651 | 他癩瘡疤塊塊通� |
| 1652 | 了，將衣服摔在地上，吐一口唾沫，說： |
| 1653 | “這毛蟲！” |
| 1654 | “癩皮狗，你罵誰？”王胡輕蔑的抬起眼來說。 |
| 1655 | 阿Q近來雖然比較的受人尊敬，自己也更高傲些，但和那些打� |
| 1656 | �的閑人們見面還膽怯，獨有這回卻非常武勇了。這樣滿臉鬍子的東西，也敢出言無狀麽？ |
| 1657 | “誰認便罵誰！”他站起來，� |
| 1658 | �手叉在� |
| 1659 | �間說。 |
| 1660 | “你的骨頭癢了麽？”王胡也站起來，披上衣服說。 |
| 1661 | 阿Q以為他要逃了，搶進去就是一拳。這拳頭還未達到身上，已經被他抓住了，只一拉，阿Q蹌蹌踉踉的跌進去，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辮子，要拉到牆上� |
| 1662 | �例去碰頭。 |
| 1663 | “‘君子動口不動手’！”阿Q歪著頭說。 |
| 1664 |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，並不理會，一連給他碰了五下，又用力的一推，至於阿Q跌出� |
| 1665 | �尺多遠，這纔滿足的去了。 |
| 1666 | 在阿Q的記憶上，這大約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，因為王胡以絡� |
| 1667 | �鬍子的缺點，向來只被他奚落，從沒有奚落他，更不� |
| 1668 | 說動手了。而他現在竟動手，很意外，難道真如市上所說，皇帝已經停了，不要秀才和舉人了，因此趙家減了威風，因此他們也便小覷了他麽？ |
| 1669 | 阿Q無可適從的站著。 |
| 1670 | 遠遠的走來了一個人，他的對頭又到了。這也是阿Q最厭惡的一個人，就是錢太爺的大� |
| 1671 | �子。他� |
| 1672 | �前跑上城裏去進洋學堂，不知怎麼又跑到東洋去了，半年之後他回到家裏來，� |
| 1673 | �也直了，辮子也不見了，他的母親大哭了十幾場，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。後來，他的母親到處說，“這辮子是被壞人灌醉了� |
| 1674 | �剪去了。本來可以做大官，現在只好等留長再說了。”然而阿Q不肯信，偏稱他“假洋鬼子”，也叫作“裏通外國的人”，一見他，一定在肚子裏暗暗的咒罵。 |
| 1675 | 阿Q尤� |
| 1676 | �“深惡而痛絕之”的，是他的一條假辮子。辮子而至於假，就是沒有了做人的資格；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，也不是好女人。 |
| 1677 | 這“假洋鬼子”近來了。 |
| 1678 | “禿� |
| 1679 | �。驢……”阿Q歷來本只在肚子裏罵，沒有出過聲，這回因為正氣忿，因為要報仇，便不由的輕輕的說出來了。 |
| 1680 | 不料這禿� |
| 1681 | �卻拿著一支黃漆的棍子——就是阿Q所謂哭喪棒——大蹋步走了過來。阿Q在這剎那，便知道大約要打了，趕緊抽緊筋骨，聳了肩膀等候著，果然，拍的一聲，似乎確鑿打在自己頭上了。 |
| 1682 | “我說他！”阿Q指著近旁的一個孩子，分辯說。 |
| 1683 | 拍！拍拍！ |
| 1684 | 在阿Q的記憶上，這大約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。幸而拍拍的響了之後，於他倒似乎完結了一件事，反而覺得輕鬆些，而且“忘卻”這一件祖傳的寶貝也發生了效力，他� |
| 1685 | �� |
| 1686 | �的走，將到� |
| 1687 | �店門口，早已有些高興了。 |
| 1688 | 但對面走來了靜修庵裏的小尼姑。阿Q便在平時，看見伊也一定要唾罵，而況在屈辱之後呢？他於是發生了回憶，又發生了敵愾了。 |
| 1689 | “我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樣晦氣，原來就因為見了你！”他想。 |
| 1690 | 他迎上去，大聲的吐一口唾沫： |
| 1691 | “咳，呸！” |
| 1692 | 小尼姑� |
| 1693 | �不睬，低了頭只是走。阿Q走近伊身旁，突然伸出手去摩著伊新剃的頭皮，呆笑著，說： |
| 1694 | “禿� |
| 1695 | �！快回去，和尚等著你……” |
| 1696 | “你怎麼動手動� |
| 1697 | �……”尼姑滿臉通� |
| 1698 | 的說，一面趕快走。 |
| 1699 | � |
| 1700 | �店裏的人大笑了。阿Q看見自己的勛業得了賞識，便愈加興高采烈起來： |
| 1701 | “和尚動得，我動不得？”他扭住伊的面頰。 |
| 1702 | � |
| 1703 | �店裏的人大笑了。阿Q更得意，而且為了滿足那些賞鑒家起見，再用力的一擰，纔放手。 |
| 1704 | 他這一戰，早忘卻了王胡，也忘卻了假洋鬼子，似乎對於今天的一切“晦氣”都報了仇；而且奇怪，又仿佛� |
| 1705 | �身比拍拍的響了之後輕鬆，飄飄然的似乎要飛去了。 |
| 1706 | “這斷子絕孫的阿Q！”遠遠地聽得小尼姑的帶哭的聲音。 |
| 1707 | “哈哈哈！”阿Q十分得意的笑。 |
| 1708 | “哈哈哈！”� |
| 1709 | �店裏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。 |
| 1710 | 有人說：有些勝利� |
| 1711 | ，願意敵手如虎，如鷹，他纔感得勝利的歡喜；假使如羊，如小雞，他便反覺得勝利的無聊。又有些勝利� |
| 1712 | ，當剋服一切之後，看見死的死了，降的降了，“臣誠惶誠恐死罪死罪”，他於是沒有了敵人，沒有了對手，沒有了朋友，只有自己在上，一個，孤另另，淒涼，寂寞，便反而感到了勝利的悲哀。然而我們的阿Q卻沒有這樣乏，他是永遠得意的：這或� |
| 1713 | 也是中國精神文明冠於� |
| 1714 | �球的一個證據了。 |
| 1715 | 看那，他飄飄然的似乎要飛去了！ |
| 1716 | 然而這一次的勝利，卻又使他有些異樣。他飄飄然的飛了大半天，飄進土穀祠，� |
| 1717 | �例應該躺下便打鼾。誰知道這一晚，他很不容易合眼，他覺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點古怪：仿佛比平常滑膩些。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臉上有一點滑膩的東西粘在他指上，還是他的指頭在小尼姑臉上磨得滑膩了？…… |
| 1718 | “斷子絕孫的阿Q！” |
| 1719 | 阿Q的耳朵裏又聽到這句話。他想：不錯，應該有一個女人，斷子絕孫便沒有人供一碗飯，……應該有一個女人。夫“不孝有三無後為大”，而“若敖之鬼餒而”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，所以他那思想，� |
| 1720 | �實是樣樣合於聖經賢傳的，只可惜後來有些“不能收� |
| 1721 | �放心”了。 |
| 1722 | “女人，女人！……”他想。 |
| 1723 | “……和尚動得……女人，女人！……女人！”他又想。 |
| 1724 | 我們不能知道這晚上阿Q在什麼時候纔打鼾。但大約他從此總覺得指頭有些滑膩，所以他從此總有些飄飄然；“女……”他想。 |
| 1725 | 即此一端，我們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東西。 |
| 1726 | 中國的男人，本來大半都可以做聖賢，可惜� |
| 1727 | �被女人毀掉了。商是妲己鬧亡的；周是褒姒弄壞的；秦……雖然史無明文，我們也假定他因為女人，大約未� |
| 1728 | 十分錯；而董卓可是的確給貂蟬害死了。 |
| 1729 | 阿Q本來也是正人，我們雖然不知道他曾蒙什麼明師指授過，但他對於“男女之大防”卻歷來非常嚴；也很有排斥異端——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類——的正氣。他的學說是：凡尼姑，一定與和尚私通；一個女人在外面走，一定想引誘野男人；一男一女在那裏講話，一定要有勾當了。為懲治他們起見，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視，或� |
| 1730 | 大聲說幾句“� |
| 1731 | 心”話，或� |
| 1732 | 在冷僻處，便從後面擲一塊小石頭。 |
| 1733 | 誰知道他將到“而立”之年，竟被小尼姑害得飄飄然了。這飄飄然的精神，在禮教上是不應該有的，——所以女人真可惡，假使小尼姑的臉上不滑膩，阿Q便不至於被蠱，又假使小尼姑的臉上蓋一層布，阿Q便也不至於被蠱了，——他五� |
| 1734 | �年前，曾在戲臺下的人叢中擰過一個女人的大� |
| 1735 | �，但因為隔一層褲，所以此後並不飄飄然，——而小尼姑並不然，這也足見異端之可惡。 |
| 1736 | “女……”阿Q想。 |
| 1737 | 他對於以為“一定想引誘野男人”的女人，時常留心看，然而伊並不對他笑。他對於和他講話的女人，也時常留心聽，然而伊又並不提起關於什麼勾當的話來。哦，這也是女人可惡之一節：伊們� |
| 1738 | �都要裝“假正經”的。 |
| 1739 | 這一天，阿Q在趙太爺家裏舂了一天米，吃過晚飯，便坐在廚房裏吸旱� |
| 1740 | �。倘在別家，吃過晚飯本可以回去的了，但趙府上晚飯早，雖說定例不准掌燈，一吃完便睡覺，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：� |
| 1741 | �一，是趙大爺未進秀才的時候，准� |
| 1742 | �點燈讀文章；� |
| 1743 | �二，便是阿Q來做短工的時候，准� |
| 1744 | �點燈舂米。因為這一條例外，所以阿Q在動手舂米之前，還坐在廚房裏吸旱� |
| 1745 | �。 |
| 1746 | 吳媽，是趙太爺家裏唯一的女僕，洗完了碗碟，也就在長凳上坐下了，而且和阿Q談閑天： |
| 1747 | “太太� |
| 1748 | �天沒有吃飯哩，因為老爺要買一個小的……” |
| 1749 | 女人……吳媽……這小孤孀……”阿Q想。 |
| 1750 | “我們的少奶奶是� |
| 1751 | �月裏要生孩子了……” |
| 1752 | “女人……”阿Q想。 |
| 1753 | 阿Q放下� |
| 1754 | �管，站了起來。 |
| 1755 | “我們的少奶奶……”吳媽還嘮叨說。 |
| 1756 | “我和你困覺，我和你困覺！”阿Q忽然搶上去，對伊跪下了。 |
| 1757 | 一剎時中很寂然。 |
| 1758 | “阿呀！”吳媽楞了一息，突然發抖，大叫著往外跑，且跑且嚷，似乎後來帶哭了。 |
| 1759 | 阿Q對了牆壁跪著也發楞，於是� |
| 1760 | �手扶著空板凳，� |
| 1761 | �� |
| 1762 | �的站起來，仿佛覺得有些糟。他這時確也有些忐忑了，� |
| 1763 | �張的將� |
| 1764 | �管插在褲帶上，就想去舂米。蓬的一聲，頭上著了很粗的一下，他急忙迴轉身去，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。 |
| 1765 | “你反了，……你這……” |
| 1766 |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來了。阿Q� |
| 1767 | �手去抱頭，拍的正打在指節上，這可很有些痛。他衝出廚房門，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似的。 |
| 1768 | “忘� |
| 1769 | �蛋！”秀才在後面用了官話這樣罵。 |
| 1770 | 阿Q奔� |
| 1771 | �舂米場，一個人站著，還覺得指頭痛，還記得“忘� |
| 1772 | �蛋”，因為這話是未莊的鄉下人從來不用，專是見過官府的闊人用的，所以格外怕，而印象也格外深。但這時，他那“女……”的思想卻也沒有了。而且打罵之後，似乎一件事也已經收束，倒反覺得一無掛礙似的，便動手去舂米。舂了一會，他熱起來了，又歇了手脫衣服。 |
| 1773 | 脫下衣服的時候，他聽得外面很熱鬧，阿Q生平本來最愛看熱鬧，便即尋聲走出去了。尋聲漸漸的尋到趙太爺的� |
| 1774 | �院裏，雖然在昏黃中，卻辨得出許多人，趙府一家連� |
| 1775 | �日不吃飯的太太也在� |
| 1776 | �，還有間壁的鄒七嫂，真正本家的趙白眼，趙司晨。 |
| 1777 | 少奶奶正拖著吳媽走出下房來，一面說： |
| 1778 | “你到外面來，……不要躲在自己房裏想……” |
| 1779 | “誰不知道你正經，……短見是萬萬尋不得的。”鄒七嫂也從旁說。 |
| 1780 | 吳媽只是哭，夾些話，卻不甚聽得分明。 |
| 1781 | 阿Q想：“哼，有趣，這小孤孀不知道鬧著什麼玩意� |
| 1782 | �了？”他想打聽，走近趙司晨的身邊。這時他猛然間看見趙大爺向他奔來，而且手裏捏著一支大竹杠。他看見這一支大竹杠，便猛然間悟到自己曾經被打，和這一場熱鬧似乎有點相關。他翻身便走，想逃回舂米場，不圖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，於是他又翻身便走，自然而然的走出後門，不多工夫，已在土穀祠� |
| 1783 | �了。 |
| 1784 | 阿Q坐了一會，皮膚有些起粟，他覺得冷了，因為雖在春季，而夜間頗有餘寒，尚不宜於赤膊。他也記得布衫留在趙家，但倘若去取，又深怕秀才的竹杠。然而地保進來了。 |
| 1785 | “阿Q，你的媽媽的！你連趙家的用人都調戲起來，簡直是造反。害得我晚上沒有覺睡，你的媽媽的！……” |
| 1786 | 如是云云的教訓了一通，阿Q自然沒有話。臨末，因為在晚上，應該送地保加倍� |
| 1787 | �錢四百文，阿Q正沒有現錢，便用一頂氈帽做抵押，並且訂定了五條件： |
| 1788 | 一 明天用� |
| 1789 | 燭——要一斤重的——一對，香一封，到趙府上去賠罪。 |
| 1790 | 二 趙府上請道士祓除縊鬼，費用由阿Q負擔。 |
| 1791 | 三 阿Q從此不准踏進趙府的門檻。四 吳媽此後倘有不測，惟阿Q是問。 |
| 1792 | 五 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錢和布衫。 |
| 1793 | 阿Q自然都答應了，可惜沒有錢。幸而已經春天，棉被可以無用，便質了二千大錢，履行條約。赤膊磕頭之後，� |
| 1794 | 然還剩幾文，他也不再贖氈帽，統統喝了� |
| 1795 | �了。但趙家也並不燒香點燭，因為太太拜佛的時候可以用，留著了。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� |
| 1796 | �月間生下來的孩子的襯尿布，那小半破爛的便都做了吳媽的鞋底。 |
| 1797 | 第五章 生計問題[编辑 |
| 1798 | 阿Q禮畢之後，仍舊回到土穀祠，太陽下去了，漸漸覺得世上有些古怪。他仔細一想，終於省悟過來：� |
| 1799 | �原因蓋在自己的赤膊。他記得破夾襖還在，便披在身上，躺倒了，� |
| 1800 | 張開眼睛，原來太陽又已經� |
| 1801 | �在西牆上頭了。他坐起身，一面說道，“媽媽的……” |
| 1802 | 他起來之後，也仍舊在街上逛，雖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膚之痛，卻又漸漸的覺得世上有些古怪了。仿佛從這一天起，未莊的女人們忽然都怕了羞，伊們一見阿Q走來，便個個躲進門裏去。甚而至於將近五十歲的鄒七嫂，也跟著別人亂鑽，而且將十一歲的女� |
| 1803 | �都叫進去了。阿Q很以為奇，而且想：“這些東西忽然都學起小姐模樣來了。這娼婦們……” |
| 1804 | ，卻是許多日以後的事。� |
| 1805 | �一，� |
| 1806 | �店不肯賒欠了；� |
| 1807 | �二，管土穀祠的老頭子說些廢話，似乎叫他走；� |
| 1808 | �三，他雖然記不� |
| 1809 | 多少日，但確乎有許多日，沒有一個人來叫他做短工。� |
| 1810 | �店不賒，熬著也罷了；老頭子催他走，嚕囌一通也就算了；只是沒有人來叫他做短工，卻使阿Q肚子餓：這委實是一件非常“媽媽的”的事� |
| 1811 | 。 |
| 1812 | 阿Q忍不下去了，他只好到老主顧的家裏去探問，——但獨不許踏進趙府的門檻，——然而� |
| 1813 | 形也異樣：一定走出一個男人來，現了十分� |
| 1814 | �厭的相貌，像回覆乞丐一般的搖手道： |
| 1815 | “沒有沒有！你出去！” |
| 1816 | 阿Q愈覺得稀奇了。他想，這些人家向來少不了要幫忙，不至於現在忽然都無事，這總該有些蹊蹺在裏面了。他留心打聽，纔知道他們有事都去叫小Don。這小D，是一個窮小子，又瘦又乏，在阿Q的眼睛裏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，誰料這小子竟謀了他的飯碗去。所以阿Q這一氣，更與平常不同，當氣憤憤的走著的時候，忽然將手一揚，唱道： |
| 1817 | “我手執鋼鞭將你打！……” |
| 1818 | 幾天之後，他竟在錢府的� |
| 1819 | �壁前遇見了小D。“仇人相見分外眼明”，阿Q便迎上去，小D也站住了。 |
| 1820 | “畜生！”阿Q怒目而視的說，嘴角上飛出唾沫來。 |
| 1821 | “我是蟲豸，好麽？……”小D說。 |
| 1822 | 這謙遜反使阿Q更加憤怒起來，但他手裏沒有鋼鞭，於是只得撲上去，伸手去拔小D的辮子。小D一手護住了自己的辮根，一手也來拔阿Q的辮子，阿Q便也將空著的一隻手護住了自己的辮根。從� |
| 1823 | �前的阿Q看來，，小D本來是不足齒數的，但他近來挨了餓，又瘦又乏已經不下於小D，所以便成了勢均力敵的現象，四隻手拔著� |
| 1824 | �顆頭，都彎了� |
| 1825 | �，在錢家粉牆上映出一個藍色的虹形，至於半點鐘之� |
| 1826 | 了。 |
| 1827 | “好了，好了！”看的人們說，大約是解勸的。 |
| 1828 | “好，好！”看的人們說，不知道是解勸，是頌揚，還是� |
| 1829 | �動。 |
| 1830 | 然而他們都不聽。阿Q進三步，小D便退三步，都站著；小D進三步，阿Q便退三步，又都站著。大約半點鐘，——未莊少有自鳴鐘，所以很難說，或� |
| 1831 | 二十分，——他們的頭髮裏便都冒� |
| 1832 | �，額上便都流汗，阿Q的手放鬆了，在同一瞬間，小D的手也正放鬆了，同時直起，同時退開，都擠出人叢去。 |
| 1833 | “記著罷，媽媽的……”阿Q回過頭去說。 |
| 1834 | “媽媽的，記著罷……”小D也回過頭來說。 |
| 1835 | 這一場“龍虎鬥”似乎並無勝敗，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滿足，都沒有發什麼議論，而阿Q卻仍然沒有人來叫他做短工。 |
| 1836 | 有一日很溫和，微風拂拂的頗有些夏意了，阿Q卻覺得寒冷起來，但這還可擔當，第一倒是肚子餓。棉被，氈帽，布衫，早已沒有了，� |
| 1837 | �次就賣了棉襖；現在有褲子，卻萬不可脫的；有破夾襖，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，決定賣不出錢。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註錢，但至今還沒有見；他想在自己的破屋裏忽然尋到一註錢，� |
| 1838 | �張的四顧，但屋� |
| 1839 | �是空虛而且瞭然。於是他決計出門求食去了。 |
| 1840 | 他在路上走著要“求食”，看見熟識的� |
| 1841 | �店，看見熟識的� |
| 1842 | 頭，但他都走過了，不但沒有暫停，而且並不想要。他所求的不是這類東西了；他求的是什麼東西，他自己不知道。 |
| 1843 | 未莊本不是大村鎮，不多時便走盡了。村外多是水田，滿眼是新秧的嫩綠，夾著幾個圓形的活動的黑點，便是耕田的農夫。阿Q並不賞鑒這田家樂，卻只是走，因為他直覺的知道這與他的“求食”之道是很遼遠的。但他終於走到靜修庵的牆外了。 |
| 1844 | 庵周圍也是水田，粉牆突出在新綠裏，後面的低土牆裏是菜園。阿Q遲疑了一會，四面一看，並沒有人。他便爬上這矮牆去，扯著何首烏藤，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，阿Q的� |
| 1845 | �也索索的抖；終於攀著桑樹枝，跳到裏面了。裏面真是鬱鬱蔥蔥，但似乎並沒有黃� |
| 1846 | �� |
| 1847 | 頭，以及此外可吃的之類。靠西牆是竹叢，下麵許多筍，只可惜都是並未� |
| 1848 | �熟的，還有油菜早經結子，芥菜已將開花，小白菜也很老了。 |
| 1849 | 阿Q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覺得很冤屈，他� |
| 1850 | �� |
| 1851 | �走近園門去，忽而非常驚喜了，這分明是一畦老蘿蔔。他於是蹲下便拔，而門口突然伸出一個很圓的頭來，又即縮回去了，這分明是小尼姑。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來視若草芥的，但世事須“退一步想”，所以他便趕緊拔起四個蘿蔔，擰下青葉，� |
| 1852 | �在大襟裏。然而老尼姑已經出來了。 |
| 1853 | “阿彌陀佛，阿Q，你怎麼跳進園裏來偷蘿蔔！……阿呀，罪過呵，阿唷，阿彌陀佛！……” |
| 1854 | “我什麼時候跳進你的園裏來偷蘿蔔？”阿Q且看且走的說。 |
| 1855 | “現在……這不是？”老尼姑指著他的衣� |
| 1856 | �。 |
| 1857 | “這是你的？你能叫得他答應你麽？你……” |
| 1858 | 阿Q沒有說完話，拔步便跑；追來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。這本來在前門的，不知怎的到後園來了。黑狗哼而且追，已經要咬著阿Q的� |
| 1859 | �，幸而從衣� |
| 1860 | �裏落下一個蘿蔔來，那狗給一嚇，略略一停，阿Q已經爬上桑樹，跨到土牆，連人和蘿蔔都滾出牆外面了。只剩著黑狗還在對著桑樹嗥，老尼姑念著佛。 |
| 1861 |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來，拾起蘿蔔便走，沿路又撿了幾塊小石頭，但黑狗卻並不再現。阿Q於是拋了石塊，一面走一面吃，而且想道，這裏也沒有什麼東西尋，不如進城去…… |
| 1862 | � |
| 1863 | 三個蘿蔔吃完時，他已經打定了進城的主意了。 |
| 1864 | 第� |
| 1865 | �章 從中興到末路[编辑] |
| 1866 | 在未莊再看見阿Q出現的時候，是剛過了這年的中秋。人們都驚異，說是阿Q回來了，於是又回上去想道，他� |
| 1867 | �前那裏去了呢？阿Q前幾回的上城，大抵早就興高采烈的對人說，但這一次卻並不，所以也沒有一個人留心到。他或� |
| 1868 | 也曾告訴過管土穀祠的老頭子，然而未莊老例，只有趙太爺、錢太爺和秀才大爺上城纔算一件事。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數，何況是阿Q：因此老頭子也就不替他宣傳，而未莊的社會上也就無從知道了。 |
| 1869 | 但阿Q這回的回來，卻與� |
| 1870 | �前大不同，確乎很值得驚異。天色將黑，他睡眼蒙朧的在� |
| 1871 | �店門前出現了，他走近櫃臺，從� |
| 1872 | �間伸出手來，滿把是銀的和� |
| 1873 | 的，在櫃上一扔說，“現錢！打� |
| 1874 | �來！”穿的是新夾襖，看去� |
| 1875 | �間還掛著一個大搭連，沉鈿鈿的將褲帶墜成了很彎很彎的弧線。未莊老例，看見略有些醒目的人物，是與� |
| 1876 | �� |
| 1877 | �也寧敬的，現在雖然明知道是阿Q，但因為和破夾襖的阿Q有些� |
| 1878 | �樣了，古人云，“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� |
| 1879 | ”，所以堂倌，掌櫃，� |
| 1880 | �客，路人，便自然顯出一種凝而且敬的形� |
| 1881 | �來。掌櫃既� |
| 1882 | �之以點頭，又繼之以談話： |
| 1883 | “豁，阿Q，你回來了！” |
| 1884 | “回來了。” |
| 1885 | “發財發財，你是——在……” |
| 1886 | “上城去了！” |
| 1887 | 這一件新聞，第二天便傳遍了� |
| 1888 | �未莊。人人都願意知道現錢和新夾襖的阿Q的中興史，所以在� |
| 1889 | �店裏，茶館裏，廟簷下，便漸漸的探聽出來了。這結果，是阿Q得了新敬畏。 |
| 1890 | 據阿Q說，他是在舉人老爺家裏幫忙。這一節，聽的人都� |
| 1891 | 然了。這老爺本姓白，但因為合城裏只有他一個舉人，所以不� |
| 1892 | 再冠姓，說起舉人來就是他。這也不獨在未莊是如此，便是一百里方圓之� |
| 1893 | �也都如此，人們幾乎多以為他的姓名就叫舉人老爺的了。在這人的府上幫忙，那當然是可敬的。但據阿Q又說，他卻不高興再幫忙了，因為這舉人老爺實在太“媽媽的”了。這一節，聽的人都嘆息而且快意，因為阿Q本不� |
| 1894 | �在舉人老爺家裏幫忙，而不幫忙是可惜的。 |
| 1895 | 據阿Q說，他的回來，似乎也由於不滿意城裏人，這就在他們將長凳稱為條凳，而且� |
| 1896 | �魚用蔥絲，加以最近觀察所得的缺點，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。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，即如未莊的鄉下人不過打三十二張的竹牌，只有假洋鬼子能夠叉“麻醬”，城裏卻連小烏龜子都叉得精熟的。什麼假洋鬼子，只要放在城裏的十幾歲的小烏龜子的手裏，也就立刻是“小鬼見閻王”。這一節，聽的人都赧然了。 |
| 1897 | “你們可看見過殺頭麽？”阿Q說，“咳，好看。殺革命黨。唉，好看好看，……”他搖搖頭，將唾沫飛在正對面的趙司晨的臉上。這一節，聽的人都凜然了。但阿Q又四面一看，忽然揚起右手，� |
| 1898 | �著伸長脖子聽得出神的王胡的後� |
| 1899 | 窩上直劈下去道： |
| 1900 | “嚓！” |
| 1901 | 王胡驚得一跳，同時電� |
| 1902 | �石火似的趕快縮了頭，而聽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。從此王胡瘟頭瘟� |
| 1903 | �的許多日，並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邊；別的人也一樣。 |
| 1904 | 阿Q這時在未莊人眼睛裏的地位，雖不敢說� |
| 1905 | 過趙太爺，但謂之差不多，大約也就沒有什麼語� |
| 1906 | 的了。 |
| 1907 | 然而不多� |
| 1908 | ，這阿Q的大名忽又傳遍了未莊的閨中。雖然未莊只有錢趙� |
| 1909 | �姓是大屋，此外十之九都是淺閨，但閨中究竟是閨中，所以也算得一件神異。女人們見面時一定說，鄒七嫂在阿Q那裏買了一條藍綢裙，舊固然是舊的，但只化了九角錢。還有趙白眼的母親，——一說是趙司晨的母親，� |
| 1910 | 考，——也買了一件孩子穿的大� |
| 1911 | 洋紗衫，七成新，只用三百大錢九二串。於是伊們都眼巴巴的想見阿Q，缺綢裙的想問他買綢裙，要洋紗衫的想問他買洋紗衫，不但見了不逃避，有時阿Q已經走過了，也還要追上去叫住他，問道： |
| 1912 | “阿Q，你還有綢裙麽？沒有？紗衫也要的，有罷？” |
| 1913 | 後來這終於從淺閨傳進深閨裏去了。因為鄒七嫂得意之餘，將伊的綢裙請趙太太去鑒賞，趙太太又告訴了趙太爺而且著實恭維了一番。趙太爺便在晚飯桌上，和秀才大爺討論，以為阿Q實在有些古怪，我們門窗應該小心些；但他的東西，不知道可還有什麼可買，也許有點好東西罷。加以趙太太也正想買一件價廉物美的皮背心。於是家族決議，便托鄒七嫂即刻去尋阿Q，而且為此新闢了第三種的例外：這晚上也姑且特准點油燈。 |
| 1914 | 油燈幹了不少了，阿Q還不到。趙府的� |
| 1915 | �眷都很焦急，打著呵欠，或恨阿Q太飄忽，或怨鄒七嫂不上緊。趙太太還怕他因為春天的條件不敢來，而趙太爺以為不足� |
| 1916 | �：因為這是“我”去叫他的。果然，到底趙太爺有見識，阿Q終於跟著鄒七嫂進來了。“他只說沒有沒有，我說你自己當面說去，他還要說，我說……”鄒七嫂氣喘吁吁的走著說。 |
| 1917 | “太爺！”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聲，在簷下站住了。 |
| 1918 | “阿Q，聽說你在外面發財，”趙太爺踱開去，眼睛打量著他的� |
| 1919 | �身，一面說。“那很好，那很好的。這個，……聽說你有些舊東西，……可以都拿來看一看，……這也並不是別的，因為我倒要……”“我對鄒七嫂說過了。都完了。”“完了？”趙太爺不覺失聲的說，“那裏會完得這樣快呢？”“那是朋友的，本來不多。他們買了些，……”“總該還有一點罷。”“現在，只剩了一張門幕了。”“就拿門幕來看看罷。”趙太太� |
| 1920 | �忙說。 |
| 1921 | “那麼，明天拿來就是，”趙太爺卻不甚熱心了。“阿Q，你以後有什麼東西的時候，你儘� |
| 1922 | �送來給我們看，……” |
| 1923 | “價錢決不會比別家出得少！”秀才說。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臉，看他感動了沒有。 |
| 1924 | “我要一件皮背心。”趙太太說。 |
| 1925 | 阿Q雖然答應著，卻懶洋洋的出去了，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。這使趙太爺很失望，氣憤而且擔心，至於停止了打呵欠。秀才對於阿Q的� |
| 1926 | �度也很不平，於是說，這忘� |
| 1927 | �蛋要提防，或� |
| 1928 | 不如吩咐地保，不許他住在未莊。但趙太爺以為不然，說這也怕要結怨，況且做這路生意的大概是“老鷹不吃窩下食”，本村倒不� |
| 1929 | 擔心的；只要自己夜裏警醒點就是了。秀才聽了這“庭訓”，非常之以為然，便即刻撤銷了� |
| 1930 | 逐阿Q的提議，而且叮囑鄒七嫂，請伊千萬不要向人提起這一段話。 |
| 1931 | 但第二日，鄒七嫂便將那藍裙去染了皂，又將阿Q可疑之點傳揚出去了，可是確沒有提起秀才要� |
| 1932 | 逐他這一節。然而這已經於阿Q很不利。最� |
| 1933 | �，地保尋上門了，取了他的門幕去，阿Q說是趙太太要看的，而地保也不還並且要議定每月的孝敬錢。� |
| 1934 | �次，是村人對於他的敬畏忽而變相了，雖然還不敢來放肆，卻很有遠避的神� |
| 1935 | ，而這神� |
| 1936 | 和� |
| 1937 | �前的防他來“嚓”的時候又不同，頗混著“敬而遠之”的分子了。 |
| 1938 | 只有一班閑人們卻還要尋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細。阿Q也並不諱飾，傲然的說出他的經驗來。從此他們纔知道，他不過是一個小� |
| 1939 | �色，不但不能上牆，並且不能進洞，只站在洞外接東西。有一夜，他剛纔接到一個� |
| 1940 | ，正手再進去，不一會，只聽得裏面大嚷起來，他便趕緊跑，連夜爬出城，逃回未莊來了，從此不敢再去做。然而這� |
| 1941 | 事卻於阿Q更不利，村人對於阿Q的“敬而遠之”� |
| 1942 | ，本因為怕結怨，誰料他不過是一個不敢再偷的偷� |
| 1943 | �呢？這實在是“斯亦不足畏也矣”。 |
| 1944 | 第七章 革命[编辑] |
| 1945 | 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——即阿Q將搭連賣給趙白眼的這一天——三更四點，有一隻大烏篷船到了趙府上的河埠頭。這船從黑魆魆中盪來，鄉下人睡得熟，都沒有知道；出去時將近黎明，卻很有幾個看見的了。據探頭探� |
| 1946 | �的調查來的結果，知道那竟是舉人老爺的船！ |
| 1947 | 那船便將大不安載給了未莊，不到正午，� |
| 1948 | �村的人心就很動搖。船的使命，趙家本來是很秘密的，但茶坊� |
| 1949 | �肆裏卻都說，革命黨要進城，舉人老爺到我們鄉下來逃難了。惟有鄒七嫂不以為然，說那不過是幾口破衣箱，舉人老爺想來寄存的，卻已被趙太爺回覆轉去。� |
| 1950 | �實舉人老爺和趙秀才素不相能，在理本不能有“� |
| 1951 | �患難”的� |
| 1952 | 誼，況且鄒七嫂又和趙家是鄰� |
| 1953 | ，見聞較為切近，所以大概該是伊對的。 |
| 1954 | 阿Q的耳朵裏，本來早聽到過革命黨這一句話，今年又親眼見過殺掉革命黨。但他有一種不知從那裏來的意見，以為革命黨便是造反，造反便是與他為難，所以一向是“深惡而痛絕之”的。殊不料這卻使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有這樣怕，於是他未� |
| 1955 | �也有些“神往”了，況且未莊的一群鳥男女的� |
| 1956 | �張的神� |
| 1957 | ，也使阿Q更快意。 |
| 1958 | “革命也好罷，”阿Q想，“革這夥媽媽的的命，太可惡！太可恨！……便是我，也要投降革命黨了。” |
| 1959 | 阿Q近來用度窘，大約略略有些不平；加以午間喝了� |
| 1960 | �碗空肚� |
| 1961 | �，愈加醉得快，一面想一面走，便又飄飄然起來。不知怎麼一來，忽而似乎革命黨便是自己，未莊人卻都是他的俘虜了。他得意之餘，禁不住大聲的嚷道： |
| 1962 | “造反了！造反了！” |
| 1963 | 未莊人都用了驚懼的眼� |
| 1964 | �對他看。這一種可憐的眼� |
| 1965 | �，是阿Q從來沒有見過的，一見之下，又使他舒服得如� |
| 1966 | �月裏喝了雪水。他更加高興的走而且喊道： |
| 1967 | “好，……我要什麼就是什麼，我歡喜誰就是誰。得得，鏘鏘！悔不該，� |
| 1968 | �醉錯斬了鄭賢弟，悔不該，呀呀呀……得得，鏘鏘，得，鏘令鏘！我手執鋼鞭將你打……” |
| 1969 | 趙府上的� |
| 1970 | �位男人和� |
| 1971 | �個真本家，也正站在大門口論革命。阿Q沒有見，昂了頭直唱過去。“得得，……” |
| 1972 | “老Q，”趙太爺怯怯的迎著低聲的叫。“鏘鏘，”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會和“老”字聯結起來，以為是一句別的話，與己無幹，只是唱。“得，鏘，鏘令鏘，鏘！”“老Q。”“悔不該……” |
| 1973 | “阿Q！”秀才只得直呼� |
| 1974 | �名了。 |
| 1975 | 阿Q這纔站住，歪著頭問道，“什麼？” |
| 1976 | “老Q，…現在……”趙太爺卻又沒有話，“現在……發財麽？” |
| 1977 | “發財？自然。要什麼就是什麼……” |
| 1978 | “阿……Q哥，像我們這樣窮朋友是不要緊的……”趙白眼惴惴的說，似乎想探革命黨的口風。 |
| 1979 | “窮朋友？你總比我有錢。”阿Q說著自去了。 |
| 1980 | 大家都憮然，沒有話。趙太爺父子回家，晚上商量到點燈。趙白眼回家，便從� |
| 1981 | �間扯下搭連來，交給他女人藏在箱底裏。 |
| 1982 | 阿Q飄飄然的飛了一通，回到土穀祠，� |
| 1983 | �已經醒透了。這晚上，管祠的老頭子也意外的和氣，請他喝茶；阿Q便向他要了� |
| 1984 | �個� |
| 1985 | ，吃完之後，又要了一支點過的四� |
| 1986 | �燭和一個樹燭臺，點起來，獨自躺在自己的小屋裏。他說不出的新鮮而且高興，燭火像� |
| 1987 | �夜似的閃閃的跳，他的思想也迸跳起來了： |
| 1988 | “造反？有趣，……來了一陣白盔白甲的革命黨，都拿著板刀，鋼鞭，炸彈，洋炮，三尖� |
| 1989 | �刃刀，鉤鐮槍，走過土穀祠，叫道，‘阿Q！同去同去！’於是一同去。…… |
| 1990 | “這時未莊的一夥鳥男女纔好笑哩，跪下叫道，‘阿Q，饒命！’誰聽他！第一個該死的是小D和趙太爺，還有秀才，還有假洋鬼子，……留幾條麽？王胡本來還可留，但也不要了。…… |
| 1991 | “東西，……直走進去打開箱子來：� |
| 1992 | �寶，洋錢，洋紗衫，……秀才娘子的一張寧式床� |
| 1993 | �搬到土穀祠，此外便擺了錢家的桌� |
| 1994 | ，——或� |
| 1995 | 也就用趙家的罷。自己是不動手的了，叫小D來搬，要搬得快，搬得不快打嘴巴。…… |
| 1996 | “趙司晨的妹子真醜。鄒七嫂的女� |
| 1997 | �過幾年再說。假洋鬼子的老婆會和沒有辮子的男人睡覺，嚇，不是好東西！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。……吳媽長� |
| 1998 | 不見了，不知道在那裏，——可惜� |
| 1999 | �太大。” |
| 2000 | 阿Q沒有想得十分停當，已經發了鼾聲，四� |
| 2001 | �燭還只點去了小半寸，� |
| 2002 | 焰焰的� |
| 2003 | �� |
| 2004 | �著他張開的嘴。 |
| 2005 | “荷荷！”阿Q忽而大叫起來，抬了頭倉皇的四顧，� |
| 2006 | 到看見四� |
| 2007 | �燭，卻又倒頭睡去了。 |
| 2008 |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，走出街上看時，樣樣都� |
| 2009 | �舊。他也仍然肚餓，他想著，想不起什麼來；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，� |
| 2010 | �� |
| 2011 | �的跨開步，有意無意的走到靜修庵。 |
| 2012 | 庵和春天時節一樣靜，白的牆壁和漆黑的門。他想了一想，前去打門，一隻狗在裏面叫。他急急拾了幾塊斷磚，再上去較為用力的打，打到黑門上生出許多麻點的時候，纔聽得有人來開門。 |
| 2013 | 阿Q連忙捏好磚頭，擺開馬步，準備和黑狗來開戰。但庵門只開了一條縫，並無黑狗從中衝出，望進去只有一個老尼姑。 |
| 2014 | “你又來什麼事？”伊大吃一驚的說。 |
| 2015 | “革命了……你知道？……”阿Q說得很含糊。 |
| 2016 | “革命革命，革過一革的，……你們要革得我們怎麼樣呢？”老尼姑� |
| 2017 | �眼通� |
| 2018 | 的說。 |
| 2019 | “什麼？……”阿Q詫異了。 |
| 2020 | “你不知道，他們已經來革過了！” |
| 2021 | “誰？……”阿Q更� |
| 2022 | �詫異了。 |
| 2023 | “那秀才和洋鬼子！” |
| 2024 | 阿Q很出意外，不由的一錯愕；老尼姑見他失了銳氣，便飛速的關了門，阿Q再推時，牢不可開，再打時，沒有回答了。 |
| 2025 | 那還是上午的事。趙秀才消息靈，一知道革命黨已在夜間進城，便將辮子盤在頂上，一早去拜訪那歷來也不相能的錢洋鬼子。這是“咸與維新”的時候了，所以他們便談得很投機，立刻成了� |
| 2026 | 投意合的同志，也相約去革命。他們想而又想，纔想出靜修庵裏有一塊“皇帝萬歲萬萬歲”的龍牌，是應該趕緊革掉的，於是又立刻同到庵裏去革命。因為老尼姑來阻擋，說了三句話，他們便將伊當作滿政府，在頭上很給了不少的棍子和栗鑿。尼姑� |
| 2027 | 他們走後，定了神來檢點，龍牌固然已經碎在地上了，而且又不見了觀音娘娘座前的一個宣德爐。 |
| 2028 | 這事阿Q後來纔知道。他頗悔自己睡著，但也深怪他們不來招呼他。他又退一步想道： |
| 2029 | “難道他們還沒有知道我已經投降了革命黨麽？” |
| 2030 | 第� |
| 2031 | �章 不准革命[编辑] |
| 2032 | 未莊的人心日見� |
| 2033 | �安靜了。據傳來的消息，知道革命黨雖然進了城，倒還沒有什麼大異樣。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，不過改稱了什麼，而且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——這些名目，未莊人都說不明白——官，帶� |
| 2034 | �的也還是� |
| 2035 | �前的老把總。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幾個不好的革命黨夾在裏面搗亂，第二天便動手剪辮子，聽說那鄰村的航船七斤便著了道� |
| 2036 | �，弄得不像人樣子了。但這卻還不算大恐怖，因為未莊人本來少上城，即使偶有想進城的，也就立刻變了計，碰不著這危險。阿Q本也想進城去尋他的老朋友，一得這消息，也只得作罷了。 |
| 2037 | 但未莊也不能說是無改革。幾天之後，將辮子盤在頂上的逐漸增加起來了，早經說過，最� |
| 2038 | �自然是茂才� |
| 2039 | �，� |
| 2040 | �次便是趙司晨和趙白眼，後來是阿Q。倘在夏天，大家將辮子盤在頭頂上或� |
| 2041 | 打一個結，本不算什麼稀奇事，但現在是暮秋，所以這“秋行夏令”的� |
| 2042 | 形，在盤辮家不能不說是萬分的英斷，而在未莊也不能說無關於改革了。 |
| 2043 | 趙司晨� |
| 2044 | �後空蕩盪的走來，看見的人大嚷說， |
| 2045 | “豁，革命黨來了！” |
| 2046 | 阿Q聽到了很羡� |
| 2047 | �。他雖然早知道秀才盤辮的大新聞，但總沒有想到自己可以� |
| 2048 | �樣做，現在看見趙司晨也如此，纔有了學樣的意思，定下實行的決心。他用一支竹筷將辮子盤在頭頂上，遲疑多時，這纔放膽的走去。 |
| 2049 | 他在街上走，人也看他，然而不說什麼話，阿Q當初很不快，後來便很不平。他近來很容易鬧脾氣了；� |
| 2050 | �實他的生活，倒也並不比造反之前反艱難，人見他也客氣，店鋪也不說要現錢。而阿Q總覺得自己太失意：既然革了命，不應該只是這樣的。況且有一回看見小D，愈使他氣破肚皮了。 |
| 2051 | 小D也將辮子盤在頭頂上了，而且也� |
| 2052 | 然用一支竹筷。阿Q萬料不到他也敢這樣做，自己也決不准他這樣做！小D是什麼東西呢？他很想即刻揪住他，拗斷他的竹筷，放下他的辮子，並且批他幾個嘴巴，聊且懲罰他忘了生辰� |
| 2053 | �字，也敢來做革命黨的罪。但他終於饒放了，單是怒目而視的吐一口唾沫道“呸！” |
| 2054 | 這幾日裏，進城去的只有一個假洋鬼子。趙秀才本也想靠著寄存箱子的淵源，親身去拜訪舉人老爺的，但因為有剪辮的危險，所以也中止了。他寫了一封“黃傘格”的信，托假洋鬼子帶上城，而且托他給自己紹介紹介，去進自由黨。假洋鬼子回來時，向秀才討還了四塊洋錢，秀才便有一塊銀桃子掛在大襟上了；未莊人都驚服，說這是柿油黨的頂子，抵得一個翰林；趙太爺因此也驟然大闊，遠過於他� |
| 2055 | �子初雋秀才的時候，所以目空一切，見了阿Q，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裏了。 |
| 2056 | 阿Q正在不平，又時時刻刻感著冷落，一聽得這銀桃子的傳說，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：要革命，單說投降，是不行的；盤上辮子，也不行的；第一著仍然要和革命黨去結識。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黨只有� |
| 2057 | �個，城裏的一個早已“嚓”的殺掉了，現在只剩了一個假洋鬼子。他除卻趕緊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，再沒有別的道路了。 |
| 2058 | 錢府的大門正開著，阿Q便怯怯的躄進去。他一到裏面，很吃了驚，只見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，一身烏黑的大約是洋衣，身上也掛著一塊銀桃子，手裏是阿Q曾經領教過的棍子，已經留到一尺多長的辮子都拆開了披在肩背上，蓬頭散髮的像一個劉海仙。對面挺直的站著趙白眼和三個閑人，正在� |
| 2059 | 恭� |
| 2060 | 敬的聽說話。 |
| 2061 | 阿Q輕輕的走近了，站在趙白眼的背後，心裏想招呼，卻不知道怎麼說纔好：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，洋人也不妥，革命黨也不妥，或� |
| 2062 | 就應該叫洋� |
| 2063 | �生了罷。 |
| 2064 | 洋� |
| 2065 | �生卻沒有見他，因為白著眼睛講得正起勁： |
| 2066 | “我是性急的，所以我們見面，我總是說：洪哥！我們動手罷！他卻總說道No！——這是洋話，你們不懂的。否則早已成功了。然而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。他再三再四的請我上湖北，我還沒有肯。誰願意在這小縣城裏做事� |
| 2067 | 。……” |
| 2068 | “唔，……這個……”阿Q候他略停，終於用十二分的勇氣開口了，但不知道因為什麼，又並不叫他洋� |
| 2069 | �生。 |
| 2070 | 聽著說話的四個人都吃驚的回顧他。洋� |
| 2071 | �生也纔看見： |
| 2072 | “什麼？” |
| 2073 | “我……” |
| 2074 | “出去！” |
| 2075 | “我要投……” |
| 2076 | “滾出去！”洋� |
| 2077 | �生揚起哭喪棒來了。 |
| 2078 | 趙白眼和閑人們便都吆喝道：“� |
| 2079 | �生叫你滾出去，你還不聽麽！” |
| 2080 | 阿Q將手向頭上一遮，不自覺的逃出門外；洋� |
| 2081 | �生倒也沒有追。他快跑了� |
| 2082 | �十多步，這纔� |
| 2083 | �� |
| 2084 | �的走，於是心裏便湧起了憂愁：洋� |
| 2085 | �生不准他革命，他再沒有別的路；從此決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來叫他，他所有的抱負，志向，希望，前程，� |
| 2086 | �被一筆勾銷了。至於閑人們傳揚開去，給小D王胡等輩笑話，倒是還在� |
| 2087 | �次的事。 |
| 2088 | 他似乎從來沒有經驗過這樣的無聊。他對於自己的盤辮子，仿佛也覺得無意味，要侮蔑；為報仇起見，很想立刻放下辮子來，但也沒有竟放。他遊到夜間，賒了� |
| 2089 | �碗� |
| 2090 | �，喝下肚去，漸漸的高興起來了，思想裏纔又出現白盔白甲的碎片。 |
| 2091 | 有一天，他� |
| 2092 | �例的混到夜深，� |
| 2093 | � |
| 2094 | �店要關門，纔踱回土穀祠去。 |
| 2095 | 拍，吧～～！ |
| 2096 | 他忽而聽得一種異樣的聲音，又不是爆竹。阿Q本來是愛看熱鬧，愛管閑事的，便在暗中直尋過去。似乎前面有些� |
| 2097 | �步聲；他正聽，猛然間一個人從對面逃來了。阿Q一看見，便趕緊翻身跟著逃。那人轉彎，阿Q也轉彎，那人站住了，阿Q也站住。他看後面並無什麼，看那人便是小D。 |
| 2098 | “什麼？”阿Q不平起來了。 |
| 2099 | “趙……趙家遭搶了！”小D氣喘吁吁的說。 |
| 2100 |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。小D說了便走；阿Q卻逃而又停的� |
| 2101 | �三回。但他究竟是做過“這路生意”，格外膽大，於是躄出路角，仔細的聽，似乎有些嚷嚷，又仔細的看，似乎許多白盔白甲的人，絡繹的將箱子抬出了，器� |
| 2102 | �抬出了，秀才娘子的寧式床也抬出了，但是不分明，他還想上前，� |
| 2103 | �隻� |
| 2104 | �卻沒有動。 |
| 2105 | 這一夜沒有月，未莊在黑暗裏很寂靜，寂靜到像羲皇時候一般太平。阿Q站著看到自己發� |
| 2106 | �，也似乎還是� |
| 2107 | �前一樣，在那裏來來往往的搬，箱子抬出了，器� |
| 2108 | �抬出了，秀才娘子的寧式床也抬出了，……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睛了。但他決計不再上前，卻回到自己的祠裏去了。 |
| 2109 | 土穀祠裏更漆黑；他關好大門，摸進自己的屋子裏。他躺了好一會，這纔定了神，而且發出關於自己的思想來：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，並不來打招呼，搬了許多好東西，又沒有自己的份，——這� |
| 2110 | �是假洋鬼子可惡，不准我造反，否則，這次何至於沒有我的份呢？阿Q越想越氣，終於禁不住滿心痛恨起來，毒毒的點一點頭：“不准我造反，只准你造反？媽媽的假洋鬼子，——好，你造反！造反是殺頭的罪名呵，我總要告一狀，看你抓進縣裏去殺頭，——滿門抄斬，——嚓！嚓！” |
| 2111 | 第九章 大團圓[编辑] |
| 2112 | 趙家遭搶之後，未莊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� |
| 2113 | �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� |
| 2114 | �。但四天之後，阿Q在半夜裏忽被抓進縣城裏去了。那時恰是暗夜，一隊� |
| 2115 | �，一隊團丁，一隊員警，五個偵探，悄悄地到了未莊，乘昏暗圍住土穀祠，正對門架好機關槍；然而阿Q不衝出。許多時沒有動靜，把總焦急起來了，懸了二十千的賞，纔有� |
| 2116 | �個團丁冒了險，逾垣進去，裏應外合，一擁而� |
| 2117 | �，將阿Q抓出來；直� |
| 2118 | 擒出祠外面的機關槍左近，他纔有些� |
| 2119 | 醒了。 |
| 2120 | 到進城，已經是正午，阿Q見自己被攙進一所破衙門，轉了五� |
| 2121 | �個彎，便推在一間小屋裏。他剛剛一蹌踉，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柵欄門便跟著他的� |
| 2122 | �跟闔上了，� |
| 2123 | �餘的三面都是牆壁，仔細看時，屋角上還有� |
| 2124 | �個人。 |
| 2125 | 阿Q雖然有些忐忑，卻並不很苦悶，因為他那土穀祠裏的臥室，也並沒有比這間屋子更高明。那� |
| 2126 | �個也仿佛是鄉下人，漸漸和他� |
| 2127 | �搭起來了，一個說是舉人老爺要追他祖父欠下來的陳租，一個不知道為了什麼事。他們問阿Q，阿Q爽利的答道，“因為我想造反。” |
| 2128 |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柵欄門去了，到得大堂，上面坐著一個滿頭剃得精� |
| 2129 | �的老頭子。阿Q疑心他是和尚，但看見下麵站著一排� |
| 2130 | �，� |
| 2131 | �旁又站著十幾個長衫人物，也有滿頭剃得精� |
| 2132 | �像這老頭子的，也有將一尺來長的頭髮披在背後像那假洋鬼子的，都是一臉橫肉，怒目而視的看他；他便知道這人一定有些來歷，膝關節立刻自然而然的寬鬆，便跪了下去了。 |
| 2133 | “站著說！不要跪！”長衫人物都吆喝說。 |
| 2134 | 阿Q雖然似乎懂得，但總覺得站不住，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，而且終於趁勢改為跪下了。 |
| 2135 | “奴隸性！……”長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說，但也沒有叫他起來。 |
| 2136 | “你從實招來罷，� |
| 2137 | �得吃苦。我早都知道了。招了可以放你。”那� |
| 2138 | �頭的老頭子看定了阿Q的臉，沉靜的� |
| 2139 | 楚的說。 |
| 2140 | “招罷！”長衫人物也大聲說。 |
| 2141 | “我本來要……來投……”阿Q胡裏胡塗的想了一通，這纔斷斷續續的說。 |
| 2142 | “那麼，為什麼不來的呢？”老頭子和氣的問。 |
| 2143 | “假洋鬼子不准我！” |
| 2144 | “胡說此刻說，也遲了。現在你的同黨在那裏？” |
| 2145 | “什麼？…… |
| 2146 | “那一晚打劫趙家的一夥人。” |
| 2147 | “他們沒有來叫我。他們自己搬走了。”阿Q提起來便憤憤。 |
| 2148 | “走到那裏去了呢？說出來便放你了。”老頭子更和氣了。 |
| 2149 | “我不知道，……他們沒有來叫我……” |
| 2150 | 然而老頭子使了一個眼色，阿Q便又被抓進柵欄門裏了。他第二次抓出柵欄門，是第二天的上午。 |
| 2151 | 大堂的� |
| 2152 | 形都� |
| 2153 | �舊。上面仍然坐著� |
| 2154 | �頭的老頭子，阿Q也仍然下了跪。 |
| 2155 | 老頭子和氣的問道，“你還有什麼話說麽？” |
| 2156 | 阿Q一想，沒有話，便回答說，“沒有。” |
| 2157 | 於是一個長衫人物拿了一張紙，並一支筆送到阿Q的面前，要將筆塞在他手裏。阿Q這時很吃驚，幾乎“魂飛魄散”了：因為他的手和筆相關，這回是初次。他正不知怎樣拿；那人卻又指著一處地方教他畫花押。 |
| 2158 | “我……我……不認得字。”阿Q一把抓住了筆，惶恐而且� |
| 2159 | �愧的說。 |
| 2160 | “那麼，便宜你，畫一個圓圈！” |
| 2161 | 阿Q要畫圓圈了，那手捏著筆卻只是抖。於是那人替他將紙鋪在地上，阿Q伏下去，使盡了平生的力氣畫圓圈。他生怕被人笑話，立志要畫得圓，但這可惡的筆不但很沉重，並且不聽話，剛剛一抖一抖的幾乎要合縫，卻又向外一聳，畫成瓜子模樣了。 |
| 2162 | 阿Q正羞愧自己畫得不圓，那人卻不計較，早已掣了紙筆去，許多人又將他第二次抓進柵欄門。 |
| 2163 | 他第二次進了柵欄，倒也並不十分懊惱。他以為人生天地之間，大約本來有時要抓進抓出，有時要在紙上畫圓圈的，惟有圈而不圓，卻是他“行狀”上的一個汙點。但不多時也就釋然了，他想：孫子纔畫得很圓的圓圈呢。於是他睡著了。 |
| 2164 | 然而這一夜，舉人老爺反而不能睡：他和把總嘔了氣了。舉人老爺主張第一要追贓，把總主張第一要示眾。把總近來很不將舉人老爺放在眼裏了，拍案打凳的說道，“懲一儆百！你看，我做革命黨還不上二十天，搶案就是十幾件，� |
| 2165 | �不破案，我的面子在那裏？破了案，你又來迂。不成！這是我管的！”舉人老爺窘急了，然而還� |
| 2166 | 持，說是倘若不追贓，他便立刻辭了幫辦民政的職務。而把總卻道，“請便罷！”於是舉人老爺在這一夜竟沒有睡，但幸第二天倒也沒有辭。 |
| 2167 | 阿Q第三次抓出柵欄門的時候，便是舉人老爺睡不著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。他到了大堂，上面還坐著� |
| 2168 | �例的� |
| 2169 | �頭老頭子；阿Q也� |
| 2170 | �例的下了跪。 |
| 2171 | 老頭子很和氣的問道，“你還有什麼話麽？” |
| 2172 | 阿Q一想，沒有話，便回答說，“沒有。” |
| 2173 | 許多長衫和短衫人物，忽然給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，上面有些黑字。阿Q很氣苦：因為這很像是帶孝，而帶孝是晦氣的。然而同時他的� |
| 2174 | �手反縛了，同時又被一直抓出衙門外去了。 |
| 2175 | 阿Q被抬上了一輛沒有蓬的車，幾個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處。這車立刻走動了，前面是一班背著洋炮的� |
| 2176 | �們和團丁，� |
| 2177 | �旁是許多張著嘴的看客，後面怎樣，阿Q沒有見。但他突然覺到了：這豈不是去殺頭麽？他一急，� |
| 2178 | �眼發黑，耳朵裏喤的一聲，似乎發昏了。然而他又沒有� |
| 2179 | �發昏，有時雖然著急，有時卻也泰然；他意思之間，似乎覺得人生天地間，大約本來有時也未� |
| 2180 | �要殺頭的。 |
| 2181 | 他還認得路，於是有些詫異了：怎麼不向著法場走呢？他不知道這是在遊街，在示眾。但即使知道也一樣，他不過便以為人生天地間，大約本來有時也未� |
| 2182 | �要遊街要示眾罷了 |
| 2183 | 他省悟了，這是繞到法場去的路，這一定是“嚓”的去殺頭。他惘惘的向左右看，� |
| 2184 | �跟著馬蟻似的人，而在無意中，卻在路旁的人叢中發見了一個吳媽。很� |
| 2185 | 違，伊原來在城裏做工了。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沒志氣：竟沒有唱幾句戲。他的思想仿佛旋風似的在� |
| 2186 | �裏一迴旋：《小孤孀上墳》欠堂皇，《龍虎鬥》裏的“悔不該……”也太乏，還是“手執鋼鞭將你打”罷。他同時想手一揚，纔記得這� |
| 2187 | �手原來都捆著，於是“手執鋼鞭”也不唱了。 |
| 2188 | “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……”阿Q在百忙中，“無師自通”的說出半句從來不說的話。 |
| 2189 | “好！！！”從人叢裏，便發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聲音來。 |
| 2190 | 車子不住的前行，阿Q在喝采聲中，輪轉眼睛去看吳媽，似乎伊一向並沒有見他，卻只是出神的看著� |
| 2191 | �們背上的洋炮。 |
| 2192 | 阿Q於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們 |
| 2193 | 這剎那中，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風似的在� |
| 2194 | �裏一迴旋了。四年之前，他曾在山� |
| 2195 | �下遇見一隻餓狼，永是不近不遠的跟定他，要吃他的肉。他那時嚇得幾乎要死，幸而手裏有一柄斫柴刀，纔得仗這壯了膽，支持到未莊；可是永遠記得那狼眼睛，又凶又怯，閃閃的像� |
| 2196 | �顆鬼火，似乎遠遠的來穿透了他的皮肉。而這回他又看見從來沒有見過的更可怕的眼睛了，又鈍又鋒利，不但已經咀嚼了他的話，並且還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東西，永是不近不遠的跟他走。 |
| 2197 | 這些睛們似乎連成一氣，已經在那裏咬他的靈魂。 |
| 2198 | “救命，……” |
| 2199 | 然而阿Q沒有說。他早就� |
| 2200 | �眼發黑，耳朵裏嗡的一聲，覺得� |
| 2201 | �身仿佛微塵似的迸散了。 |
| 2202 | 至於當時的影響，最大的倒反在舉人老爺，因為終於沒有追贓，他� |
| 2203 | �家都號啕了。� |
| 2204 | �次是趙府，非特秀才因為上城去報官，被不好的革命黨剪了辮子，而且又破費了二十千的賞錢，所以� |
| 2205 | �家也號啕了。從這一天以來，他們便漸漸的都發生了遺老的氣味。 |
| 2206 | 至於輿論，在未莊是無異議，自然都說阿Q壞，被槍斃便是他的壞的證據：不壞又何至於被槍斃呢？而城裏的輿論卻不佳，他們多半不滿足，以為槍斃並無殺頭這般好看；而且那是怎樣的一個可笑的死囚呵，游了那麼� |
| 2207 | 的街，竟沒有唱一句戲：他們白跟一趟了。 |
| 2208 | EOT; |
| 2209 | |
| 2210 | protected static $encoding = 'UTF-8'; |
| 2211 | |
| 2212 | protected static function explode($text) |
| 2213 | { |
| 2214 | $chars = array(); |
| 2215 | |
| 2216 | foreach (preg_split('//u', str_replace(PHP_EOL, '', $text)) as $char) { |
| 2217 | if (! empty($char)) { |
| 2218 | $chars[] = $char; |
| 2219 | } |
| 2220 | } |
| 2221 | |
| 2222 | return $chars; |
| 2223 | } |
| 2224 | |
| 2225 | protected static function strlen($text) |
| 2226 | { |
| 2227 | return function_exists('mb_strlen') |
| 2228 | ? mb_strlen($text, static::$encoding) |
| 2229 | : count(static::explode($text)); |
| 2230 | } |
| 2231 | |
| 2232 | protected static function validStart($word) |
| 2233 | { |
| 2234 | return ! in_array($word, static::$notBeginPunct); |
| 2235 | } |
| 2236 | |
| 2237 | protected static function appendEnd($text) |
| 2238 | { |
| 2239 | $mbAvailable = extension_loaded('mbstring'); |
| 2240 | |
| 2241 | // extract the last char of $text |
| 2242 | if ($mbAvailable) { |
| 2243 | // in order to support php 5.3, third param use 1 instead of null |
| 2244 | // https://secure.php.net/manual/en/function.mb-substr.php#refsect1-function.mb-substr-changelog |
| 2245 | $last = mb_substr($text, mb_strlen($text, static::$encoding) - 1, 1, static::$encoding); |
| 2246 | } else { |
| 2247 | $chars = static::utf8Encoding($text); |
| 2248 | $last = $chars[count($chars) - 1]; |
| 2249 | } |
| 2250 | |
| 2251 | // if the last char is a not-valid-end punctuation, remove it |
| 2252 | if (in_array($last, static::$notEndPunct)) { |
| 2253 | if ($mbAvailable) { |
| 2254 | $text = mb_substr($text, 0, mb_strlen($text, static::$encoding) - 1, static::$encoding); |
| 2255 | } else { |
| 2256 | array_pop($chars); |
| 2257 | $text = implode('', $chars); |
| 2258 | } |
| 2259 | } |
| 2260 | |
| 2261 | // if the last char is not a valid punctuation, append a default one. |
| 2262 | return in_array($last, static::$endPunct) ? $text : $text . '。'; |
| 2263 | } |
| 2264 | |
| 2265 | /** |
| 2266 | * Convert original string to utf-8 encoding. |
| 2267 | * |
| 2268 | * @param string $text |
| 2269 | * @return array |
| 2270 | */ |
| 2271 | protected static function utf8Encoding($text) |
| 2272 | { |
| 2273 | $encoding = array(); |
| 2274 | |
| 2275 | $chars = str_split($text); |
| 2276 | |
| 2277 | $countChars = count($chars); |
| 2278 | |
| 2279 | for ($i = 0; $i < $countChars; ++$i) { |
| 2280 | $temp = $chars[$i]; |
| 2281 | |
| 2282 | $ord = ord($chars[$i]); |
| 2283 | |
| 2284 | switch (true) { |
| 2285 | case $ord > 251: |
| 2286 | $temp .= $chars[++$i]; |
| 2287 | // no break |
| 2288 | case $ord > 247: |
| 2289 | $temp .= $chars[++$i]; |
| 2290 | // no break |
| 2291 | case $ord > 239: |
| 2292 | $temp .= $chars[++$i]; |
| 2293 | // no break |
| 2294 | case $ord > 223: |
| 2295 | $temp .= $chars[++$i]; |
| 2296 | // no break |
| 2297 | case $ord > 191: |
| 2298 | $temp .= $chars[++$i]; |
| 2299 | // no break |
| 2300 | } |
| 2301 | |
| 2302 | $encoding[] = $temp; |
| 2303 | } |
| 2304 | |
| 2305 | return $encoding; |
| 2306 | } |
| 2307 | } |
| 2308 |